沈予戴着两根木簪睡了一夜,第二天早上起来发现头发被压得乱七八糟,两根簪子歪歪扭扭地插在发髻里,像两棵被风吹歪的小树苗。
糖糕蹲在枕头上,用一种“我早就告诉过你”的眼神看着他。
沈予对着水盆照了照,笑了。他把簪子拔下来,重新梳好头发,仔仔细细地插回去。桂花那根在左,竹叶那根在右,位置对称,角度一致。他对着水盆转了好几个角度,确认没有歪,才满意地点点头。
怼怼:“你照了快一刻钟了。你是要去选美?”
“你不懂。这不是簪子,这是身份。”
“什么身份?”
“顾衍之的人。”沈予说这话的时候,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得意。
怼怼沉默了,大概是被他的厚脸皮震住了。
沈予走出房间,阳光正好,桂花树上最后一批花还在开着,香气淡淡的。他深吸一口气,往厨房走。
路过游廊的时候,碰到了赵小刀。
赵小刀的目光落在沈予的发间,停了一下。
“新簪子?”他问。
沈予摸了摸发间的木簪,笑了:“嗯,将军送的。”
赵小刀沉默了一瞬,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沈予注意到他的嘴角微微抽了一下。不是生气,是那种“我就知道”的无奈。
“好好戴着吧。”赵小刀说完,走了。
沈予觉得赵小刀这句话里有话,但没来得及细想,因为他急着去厨房做早饭。
今天做的是红豆粥。红豆提前泡了一夜,煮得软烂,加了冰糖,甜而不腻。沈予盛了一碗,放在托盘上,又配了一碟桂花糕和一碟酱菜,端去书房。
顾衍之已经在书房了。他坐在书案后面,面前摊着一本书,但沈予注意到书是倒着放的。
他进门的时候,顾衍之的目光先落在他的脸上,然后移到他的发间,在那两根木簪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沈予当作没看到,把托盘放在书案上,把粥碗、碟子、筷子一一摆好。
“将军,吃早饭。”
顾衍之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红豆粥甜糯顺滑,温度刚好。他又喝了一口。
“好吃吗?”沈予问。
“嗯。”
“今天的簪子戴得正不正?”沈予又问,语气随意得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顾衍之端着粥碗的手顿了一下。
“正。”他说。
沈予笑了,笑得心满意足。他给顾衍之倒了一杯茶,放在粥碗旁边,然后退到一边,靠着书架站着,看着顾衍之吃早饭。
顾衍之吃东西的样子很好看。不急不慢,每一口都嚼得很仔细。喝粥的时候会微微低头,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吃桂花糕的时候会用手指拈着,一小口一小口地咬,像只挑剔的猫。
沈予看着他,心里满满的。
“将军,”沈予开口了,“您今天下午还教我练武吗?”
“教。”顾衍之放下粥碗,端起茶杯,“你有事?”
“没有。我就是确认一下。”
“怕我偷懒?”
沈予笑了:“怕您忙。”
“不忙。”顾衍之放下茶杯,拿起书——这一次拿正了,“除了教你,没什么要紧事。”
沈予的心跳又快了几拍。除了教你,没什么要紧事。这句话从一个曾经日理万机的大将军嘴里说出来,分量重得沈予差点站不稳。
“那下午,后院?”沈予的声音有点飘。
“嗯。”
沈予走出书房的时候,差点被门槛绊倒。他扶着门框稳住了自己,木剑在腰间晃了晃,糖糕从走廊那头跑过来,蹭了蹭他的脚踝。
“糖糕,”沈予低头看着它,“他说教我是要紧事。”
糖糕仰头看着他,喵了一声。
“不是客气,是真的。他说‘除了教你,没什么要紧事’。”
糖糕又喵了一声,好像在说“知道了知道了,你都说了第三遍了”。
沈予蹲下来,把糖糕抱起来,在它脑门上亲了一口。糖糕一脸嫌弃地扭开头,但没有挣扎。
下午练武的时候,沈予特意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不是平时那件练功服,是一件新做的青灰色短褐,领口和袖口绣着简单的云纹。这还是上次去集市买的布料,自己裁的,手艺一般,但穿上身挺精神。
顾衍之看到他,目光在那件新衣服上停了一瞬。
“新衣服?”他问。
沈予转了一圈:“好看吗?”
顾衍之没有回答,拿起长剑:“开始。”
沈予瘪了瘪嘴,但还是乖乖拔出了木剑。他今天练得特别认真,每一式都做得比平时更到位。不是因为想在顾衍之面前表现,是因为他想对得起“要紧事”这三个字。
九式剑法打完,沈予的额头出了薄薄一层汗。他从腰间抽出帕子——今天带的是那条淡青色的,绣桂花的——擦了擦汗。
“进步了。”顾衍之说。
沈予愣了一下:“什么?”
“步法,比昨天轻了。”
沈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又看了看地面。青石板上的落叶没有被踩碎,只是被脚风带得微微移动了一下。
“真的?”沈予抬起头,眼睛亮亮的。
顾衍之看着他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嗯。”
沈予高兴得差点把手里的木剑扔了。他忍住了,把木剑插回腰间,走到石凳旁边坐下来。顾衍之也坐下了,两个人并肩坐着,像昨天一样。
糖糕从池塘边跑过来,跳上沈予的膝盖。沈予摸了摸它的背,糖糕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
“将军,”沈予一边摸猫一边说,“您以后每天下午都教我,好不好?”
“好。”
“一直教,教到我会为止?”
“会了也可以练。”
沈予转头看着他,笑了:“那您就是一直教了。”
顾衍之没有否认。
沈予把糖糕举起来,对着它的脸说:“糖糕,你听到了吗?将军说要一直教我。”
糖糕被举在半空中,四只爪子悬空,一脸“放我下去”的表情。沈予把它放下来,它立刻跳下他的膝盖,跑了。
“它害羞了。”沈予说。
顾衍之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带着一丝“你比猫还难搞”的意思。
沈予假装没看懂,从怀里掏出那个木盒——他随身带着,里面的深色木簪已经给顾衍之戴上了,盒子空着,但他舍不得放在屋里。
“将军,”他把空木盒打开,给顾衍之看,“您做的盒子,我也带着。”
顾衍之看着那个空木盒,没有说话。
沈予把木盒合上,塞回怀里,拍了拍胸口:“以后您送我的东西,我都带着。木剑带着,帕子带着,木盒也带着。人在东西在。”
顾衍之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句让沈予心跳漏拍的话。
“人不在了呢?”
沈予愣住了。他看着顾衍之的眼睛,那双漆黑的眸子里有一丝沈予从未见过的……担忧。
顾衍之在担心他离开。
沈予的心猛地揪了一下。他想起怼怼说过的话——你是任务者,你会离开的。顾衍之不知道他是任务者,但他在害怕失去。
沈予深吸一口气,压下涌上来的酸涩,笑了:“人不在,东西也会在的。但我不会不在的。”
顾衍之看着他,似乎在判断这句话的真假。
沈予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说:“将军,我不走。”
顾衍之没有说话。他伸手,碰了碰沈予发间那根桂花木簪。指尖从木簪上滑过,轻轻地,像是在确认它还在。
然后他收回手,站起来。
“继续练。”他说。
沈予站起来,拔出木剑。阳光从槐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身上,落在木剑上,落在两个人之间的空隙里。
“将军,”沈予握紧木剑,“第九式,我再练一遍,您帮我看。”
“嗯。”
沈予转身,刺剑。这一次,他的动作比任何一次都流畅,木剑划破空气,发出尖锐的呼啸声。剑尖稳稳地停在半空,没有一丝晃动。
他收了剑,转过身,看着顾衍之。
顾衍之看着他,嘴角有一个明显的弧度。
不是以前那种若有若无的、需要沈予仔细辨认才能确认的弧度。是真正的、毫不掩饰的、弯起来的弧度。
沈予看呆了。
顾衍之在笑。
不是嘴角微动,不是耳朵发红,是真正的、看到就会心动的笑容。
“将军,”沈予的声音有点飘,“您笑了。”
顾衍之的笑容收了一点,但没有完全消失:“嗯。”
“您笑起来真好看。”
顾衍之转过身,往槐树的方向走:“继续练,别废话。”
沈予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笑了。他摸了一下发间的木簪——桂花那根,顾衍之亲手插上去的。
今天的练武结束了,但沈予觉得,真正的东西,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