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予发现顾衍之最近变了。不是那种翻天覆地的变,是一些很小的细节——比如喝茶的时候不再说“嗯”了,而是说“好”;比如练武的时候不再只是纠正动作,偶尔会夸一句“不错”;比如沈予讲笑话的时候,他不只是嘴角微动,而是真的笑了。很浅,但沈予看得到。
最明显的变化是——他开始主动找沈予说话了。
不是“茶凉了”“放那吧”这种命令或陈述,是真的说话。比如今天早上沈予端着茶进书房的时候,顾衍之突然问了一句:“你昨天说的那个笑话,后来怎么样了?”
沈予愣了一下。他昨天在茶馆讲了一个长笑话,讲到一半顾衍之来了,他就停了。他以为顾衍之没在听,没想到不仅听了,还记着后续。
“后来啊,”沈予把茶壶放下,笑眯眯地坐在书案对面的椅子上,“后来那个书生拿着扇子追出去,追到河边,看到一个老头在钓鱼。他就问老头,你有没有看到一个拿扇子的人跑过去?老头说,看到了,往东边去了。书生就追到东边,结果发现是个卖布的摊子。你猜怎么着?”
顾衍之看着他,等着。
“那个卖布的摊主,就是拿扇子的人假扮的。书生没认出来,还在摊上买了一匹布,回去做了条裤子。”
顾衍之沉默了一下,然后说了一句让沈予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的话:“那个书生,是不是傻?”
沈予瞪大了眼睛:“将军,您在评价笑话里的人物?”
“不行吗?”
“行,当然行!”沈予笑开了花,“您说得对,那个书生就是傻。被人耍了还帮人数钱。”
顾衍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嘴角有一个浅浅的弧度。沈予看着他,心里暖洋洋的。这个人以前是不会参与这种无聊对话的。以前他只会说“嗯”或者什么都不说。现在他会问“后来怎么样了”,会评价“是不是傻”,会主动找话题。
“系统,”沈予在心里说,“他现在是不是已经离不开我了?”
怼怼难得没有打击他:“嗯,有点像。”
沈予高兴得差点在书房里转圈。他忍住了,站起来给顾衍之续了一杯茶。
“将军,下午还练武吗?”
“练。”
“今天练什么?”
“步法。”
沈予的腿已经开始发酸了,但他还是点了点头:“好。”
下午,后院的空地上多了一排木桩。顾衍之不知道什么时候让人打的,半人高,间隔一步远,整整齐齐地排在槐树下。
“这是?”沈予看着那些木桩,有种不好的预感。
“梅花桩的入门。”顾衍之走上木桩,脚步轻点,在桩上走了几个来回,如履平地,“练好了这个,你的步法就差不多了。”
沈予看着那些木桩,咽了咽口水。他不是怕高,这些桩子才半人高,摔下来也摔不坏。他是怕在顾衍之面前丢人。
“你先上一个桩,站稳。”顾衍之跳下来,站在他旁边。
沈予深吸一口气,抬脚踏上最近的一根木桩。脚底接触木桩的瞬间,整个人晃了一下,他赶紧张开双臂保持平衡。
“稳住,重心下沉。”顾衍之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沈予咬着牙,努力让身体不晃。但木桩是圆的,脚底只有巴掌大的接触面,他整个人像风中的芦苇一样摇来摇去。
“系统,我要掉下去了!”沈予在心里喊。
怼怼:“掉就掉呗,半人高摔不死。”
“我不是怕摔,我是怕丢人!”
“你在顾衍之面前丢的人还少吗?摔茶壶、洒水、被门槛绊、扎马步腿抖成筛子……桩上站不稳算什么?”
沈予被怼怼说得更紧张了,身体一晃,整个人从木桩上歪了下来。他闭上眼睛准备迎接地面的撞击,但预期的疼痛没有来。
一双手接住了他。
顾衍之站在他身后,两只手稳稳地托住了他的肩膀。沈予的后背贴着顾衍之的胸口,隔着衣料都能感受到那份温热。
“站稳。”顾衍之的声音就在他头顶。
沈予的心脏狂跳。他扶着顾衍之的手臂站稳,转过身,两个人面对面,距离近得过分。顾衍之没有松手,沈予也没有退开。
风从桂花树那边吹过来,带起几片花瓣,落在两个人之间。
“将军,”沈予的声音有点哑,“您能不能别每次我快摔了都接住我?”
“为什么?”
“因为我会上瘾。”
顾衍之看着他,那双漆黑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动。
“那就上瘾。”他说。
沈予的大脑在这一刻彻底宕机了。他说什么?他说“那就上瘾”?这不就是变相说“我会一直接住你”吗?
沈予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他只是站在那里,仰着脸看着顾衍之,心跳快得像擂鼓。
顾衍之松开手,退后一步。
“继续练。”他说,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平淡,但耳朵尖的红出卖了他。
沈予深吸一口气,重新踏上木桩。这一次,他没有再晃,稳稳地站在了上面。
“将军,”他站在木桩上,低头看着顾衍之,“我站住了。”
顾衍之抬起头,看着阳光下的沈予。少年站在木桩上,头发上的两根木簪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青灰色的短褐被风吹得微微飘动。他笑着,笑得眼睛弯弯的。
顾衍之看着他,嘴角慢慢翘起来。
“嗯。”他说。
但这个“嗯”不是平时的“嗯”。这个“嗯”带着笑意,带着温度,带着沈予从未见过的柔软。
沈予站在木桩上,看着顾衍之的笑,觉得自己站在了全世界最高的地方。
接下来的日子,沈予每天下午都在木桩上度过。他从站不稳到站得稳,从一个桩走到两个桩,从两个桩走到三个桩。每一点进步,顾衍之都看在眼里。
“不错。”顾衍之每次都会说这两个字。不多,但够了。
沈予发现自己越来越贪心了。以前顾衍之说“嗯”他就满足,后来要“好”才满足,现在要“不错”才满足。
“系统,”有一天练完武,沈予坐在槐树下擦汗,对怼怼说,“我是不是越来越贪心了?”
怼怼:“你不是贪心,你是陷入爱情不能自拔。”
沈予愣了一下:“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我一直都会,只是不想跟你说。”
“……”
沈予把帕子塞回怀里,站起来,走到顾衍之身边。顾衍之正坐在石凳上看书,沈予在他旁边坐下来,肩膀挨着肩膀。
“将军,”沈予说,“您说我什么时候能学会整套剑法?”
顾衍之翻了一页书:“快了。”
“快了是多久?”
“你步法练好之后。”
沈予想了想,又问:“步法练好之后,您教我新的吗?”
顾衍之转过头看着他:“你想学?”
“想。”沈予认真地说,“您会的,我都想学。”
顾衍之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沈予心脏暴击的话:“我学的,都是杀人的剑法。”
沈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我学了也不去杀人。我就练给您看。”
顾衍之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为什么?”他问。
沈予歪着头想了想:“因为您教我的,我都想好好学。不是为了用,是为了不辜负您教的心意。”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糖糕从池塘边跑过来,跳上沈予的膝盖,蜷成一团。顾衍之的目光从沈予的脸上移到那只猫身上,又移回来。
“沈予。”他说。
“在。”
“你把猫养得太胖了。”
沈予低头看了看膝盖上的糖糕——圆滚滚的身子,圆滚滚的肚子,圆滚滚的脑袋。确实胖了。
“将军,您这是在转移话题吗?”
顾衍之把书举高,挡住了脸。
沈予笑了,低头摸了摸糖糕的头。糖糕发出满足的呼噜声。
“糖糕,”沈予轻声说,“你说将军什么时候才会说那三个字?”
糖糕打了个哈欠。
“我觉得快了。”沈予自言自语,“他今天说‘那就上瘾’,这已经是四个字了。离三个字不远了。”
怼怼忍不住了:“‘那就上瘾’不是四个字吗?”
“对啊,四个字比三个字多,说明他已经在往那个方向努力了。”
“……你这个逻辑,我服了。”
沈予笑了,抱着糖糕站起来。夕阳把后院的青石板染成了橘红色,顾衍之坐在石凳上,书举在面前,但沈予注意到,书已经很久没有翻过页了。他在听。听沈予跟猫说话,听沈予自言自语。
沈予抱着糖糕走到顾衍之身边,弯腰在他耳边说了一句话。
“将军,我不急。”
顾衍之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沈予直起身,抱着糖糕走了。走到游廊拐角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顾衍之还坐在石凳上,书还举在面前,但耳朵红得像傍晚的云霞。
沈予笑了,脚步轻快地往厨房走。
糖糕在他怀里拱了拱,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闭上眼睛。沈予摸了摸它的背。
“糖糕,”他说,“我可能真的捡到宝了。”
糖糕没理他,开始打呼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