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风跟疯了似的在街巷里横冲直撞,卷起地上的碎雪和尘土,打在人脸上生疼。破败城南门的征兵大营外,各色人影攒动,呼喝声、争执声混着兵器碰撞的脆响,搅得整片区域喧闹不休。
萧烬裹紧身上打满补丁的粗布麻衣,肩头的伤口还没彻底长好,被冷风一吹,丝丝缕缕的钝痛顺着皮肉往骨头里钻。他刚从杂役营绕路出来,赵虎如今还被关在城守大牢里,成了孙浩命案的头号替罪羊,杂役营群龙无首,也没人会在意他这个不起眼的杂役突然消失。
此刻他站在征兵队伍末尾,目光扫过前方一排排面色麻木的汉子。有流离失所的流民,有活不下去的底层农户,还有不少犯了事儿想躲进军营避祸的地痞流氓。乾炎国和玄沙国的边境摩擦越闹越凶,城守府连日张贴征兵告示,但凡能拿得动刀、跑得动路的壮丁,都被一股脑往军营里塞。
“都排好队!磨磨蹭蹭的想挨鞭子是不?”
一名身着灰布军袍的兵卒手里攥着一根牛皮鞭,在队伍旁来回踱步,三角眼扫过众人,语气带着一股子蛮横的本地腔调,“到了这儿就守军营的规矩,敢耍滑偷懒,直接扔去前线填沟壑!”
队伍里的人个个缩着脖子,没人敢接话。乱世里头,当兵是九死一生的差事,可留在城里,要么被无休止的盘查折腾死,要么就在底层泥潭里熬干最后一口气,两相权衡,不少人只能硬着头皮踏上这条路。
萧烬缓步往前挪动,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掌心。乱葬岗那场血战还历历在目,陈铁手和一众兵丁倒地的模样、绝境之中苏醒的龙力,还有三城会武上空那道虚伪的太子虚影,轮番在脑海里闪过。他心里门儿清,杂役营已经是死地,城守孙正浩疯了一样追查凶手,继续留在城内,早晚要暴露行踪。
唯有军营,战火连绵,杀伐不断,既是最危险的牢笼,也是他吞噬气运、飞速变强的沃土。
不多时,队伍挪到了征兵案几前。案后坐着两名文书,一人执笔登记姓名籍贯,另一人抬眼打量来人,抬手测查修为。旁边还站着两名身材魁梧的什长,专门负责划分兵员去向。
“姓名,籍贯,家中可有亲眷?”执笔的文书头也不抬,笔尖在粗糙的麻纸上沙沙滑动。
“萧烬,无籍贯,孤身一人。”他声音平稳,听不出半分情绪。
文书抬了抬眼皮,上下打量他一番。眼前少年身形算不上高大,衣衫破烂,脸上还留着未消的浅淡伤痕,看着瘦弱单薄,怎么看都不像是能上阵厮杀的料子。他撇了撇嘴,随手在纸上勾画几笔:“凝气境?”
“淬血中期。”
这话一出,旁边负责甄别兵员的什长顿时来了兴致,往前跨出两步,粗粝的目光在萧烬身上来回扫视。这人三十出头,脸上几道深浅不一的刀疤,是常年在边境刀口舔血的老兵,说话带着浓重的东北口音,嗓门大得震人耳朵:“哟?看不出来啊,瘦不拉几的,居然摸到淬血境了?”
他伸手隔空探了探萧烬周身流转的气力,感受着那股扎实的血气,眉头挑了挑。边境征兵,大部分新兵都是堪堪摸到凝气门槛的普通人,淬血境已经算得上中等战力。
旁边另一名圆脸什长凑过来,压低声音笑道:“老周,这小子底子还行,要不分到咱们左营?正好缺几个能打的新兵。”
刀疤脸什长周大海摆了摆手,脸上露出几分戏谑:“拉倒吧,你当我傻?这小子孤身一人,无依无靠,身上还带着一股子血煞气,指不定在城里惹了什么麻烦。正规营队可不敢收这种刺头。”
他转头看向萧烬,大手一挥,语气不容置喙:“既然是孤身一人,也没人帮你走动门路,那就去**敢死营**报到。那边正缺人手,拿上木牌,顺着大路往北走,最外围的营帐就是。”
“敢死营?”周围几个等候的新兵听到这三个字,瞬间脸色发白,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窃窃私语声立刻在队伍里传开。
“我的娘哎,居然分到那儿了,那可是有去无回的地方啊。”
“可不是嘛,听说每次两国开战,敢死营都是第一批冲上去当诱饵的,十个人进去,能活下来两三个就不错了。”
“这小子看着挺老实,咋就落了这么个下场……”
细碎的议论声钻进耳朵里,萧烬神色依旧没变。他早就听过敢死营的名头,说是军营,实则就是用来消耗敌军箭矢、打乱阵型的炮灰队伍。没有优厚的粮饷,没有精良的甲胄,连像样的兵器都配不齐,活全靠拼命,命全看天意。
可他眼底反而掠过一丝微光。越是凶险的地方,厮杀就越多,能掠夺的气运也就越丰厚。别人视之为死地,在他眼里,却是最快变强的捷径。
周大海见他听到敢死营三个字,脸上半点惧色都没有,反倒一副淡然模样,心里也多了几分打量,随手丢出一块刻着“死三”字样的黑木牌:“拿着牌子,赶紧去吧。到了营里安分点,别惹事,真要是嫌命长,也别连累旁人。”
萧烬伸手接住木牌,木质粗糙,边角被磨得发亮,入手冰凉。他微微颔首,没再多言,转身迈步朝着北方的营地方向走去。
脚下的土路被来往人马踩得硬实,残雪混杂着泥浆,走起来滑溜溜的。沿途随处可见一座座连绵的营帐,青色的军帐层层叠叠,一直延伸到远处的城墙根。不同营区的标识各不相同,正规军的营帐外甲胄鲜明,士兵列队操练,呼喝声震天,精气神十足。
越往北走,营帐就越发破败。帆布褪色发黑,不少帐面破了大洞,只用麻绳简单缝补,风一吹就哗啦啦作响。地面上更是脏乱不堪,腐烂的草根、废弃的兵器碎片随处可见,空气中弥漫着汗臭、铁锈和劣质粗粮的怪味。
不用旁人指点,光是看这环境,萧烬就知道,敢死营到了。
他捏着木牌,走到最外侧那片连片的破营帐前。帐外空地上,二三十号汉子或坐或躺,一个个衣衫褴褛,手里要么攥着锈迹斑斑的短刀,要么就拎着半截木棍,眼神里满是麻木和戾气。没人正经操练,要么扎堆赌斗,要么蜷缩在墙角晒太阳苟活。
“新来的?”
一道粗哑的声音响起。一名虎背熊腰的壮汉从人群里站起身,这人身高七尺有余,胳膊比寻常人的大腿还粗,赤裸的臂膀上布满老茧和旧伤疤,胸口袒露,浑身散发着一股凶悍之气。他几步走到萧烬面前,居高临下地打量着他,嘴角扯出一抹不怀好意的笑。
周围闲散的汉子也纷纷围拢过来,一个个抱臂看戏,眼神戏谑。敢死营向来有不成文的规矩,新人入营,总得先被老人拿捏一番,立规矩、抢口粮,弱的人,连一口饱饭都混不上。
“手里的牌子亮出来瞅瞅。”壮汉伸手指了指萧烬手中的木牌,“死三小队是吧?巧了,老子就是三小队的把头,李大壮。”
萧烬抬手亮出木牌,目光平静地扫过对方。龙目下意识微微一动,对方头顶飘着一团淡青色气运,驳杂松散,修为卡在淬血初期巅峰,靠着一身蛮力在营里作威作福。
“瞅你这细皮嫩肉的,城里逃难过来的?”李大壮往前凑了凑,硕大的脑袋微微歪着,语气带着调侃,“到了咱们敢死营,就得守这儿的规矩。第一,口粮上交一半;第二,干活冲在前头;第三,老弟兄说话,不准顶嘴。听明白没?”
旁边几个老兵跟着起哄:“大壮哥说得对,新来的识相点,乖乖把吃的拿出来,还能少挨几顿揍!”
“别杵着不动啊,真要硬扛,今晚就让你睡帐外雪地!”
萧烬腰间只有临行前从杂役营带出的半块干硬粗粮饼,这是他仅存的食物。他心里清楚,如今初来乍到,根基未稳,贸然动手只会引来无穷麻烦。敢死营鱼龙混杂,先隐忍蛰伏,摸清所有人的底细和营中形势,才是上策。
他没有争辩,伸手从怀里摸出那块干裂的粗粮饼,递了过去。
李大壮见状,脸上的笑意更浓,一把抢过饼,掰下大半塞给自己,剩下的随手丢给身旁的跟班,瞥了萧烬一眼:“还算懂事。行,今天就暂且饶你一回。找个空位置待着,别到处瞎晃。再过两个时辰就要巡防边境,到时候可没人护着你。”
说完,他转身带着一众老兵嬉笑着散开,继续扎堆闲聊打闹,再也没人把这个新来的瘦弱少年放在心上。
萧烬走到营帐角落一处空草席旁坐下。草席发霉发黑,摸上去又潮又硬,还沾着不少污渍。他靠在冰冷的帐柱上,闭上双眼,看似闭目休憩,神识却彻底铺开,将整个敢死营的动静尽收眼底。
帐内帐外,一共四支小队,近百号人。大部分人的修为都停留在凝气层次,只有寥寥七八人达到淬血境,李大壮便是其中实力最强的一个。这些人要么是犯了错被发配至此,要么是走投无路的亡命之徒,心性参差不齐,唯一的共同点,就是都在刀尖上讨生活。
体内的残龙脉安静蛰伏,经过几日休养,之前在乱葬岗留下的重伤已经愈合大半,淬血中期的修为稳固如山。萧烬的指尖轻轻敲击着地面,脑海里盘算着接下来的路。
边境局势紧张,大战恐怕用不了多久就会爆发。玄沙国的骑兵屡次袭扰,双方小规模的遭遇战天天都在上演。对于旁人来说,战场是催命符,可对他而言,那是让龙脉彻底苏醒、修为节节攀升的阶梯。
“轰隆隆——”
远处传来阵阵擂鼓声,沉闷的声响一波接着一波,由远及近,传遍整片军营。营地里原本懒散的众人瞬间神色一紧,就连刚才还嬉闹的李大壮等人也收起了玩笑的神色,纷纷抄起身边的兵器。
“鼓声响起,边境有动静了!”有人低喝一声,脸上露出惶恐。
李大壮握紧手里的锈铁刀,朝着帐内大吼:“都别瘫着了!全体集合!玄沙国的人马又摸过来了,咱们敢死营先顶上去!”
人群瞬间骚动起来,杂乱的脚步声、兵器碰撞声、慌乱的叫喊声交织在一起。一张张或恐惧、或麻木、或悍不畏死的脸庞,在昏暗的营帐里来回晃动。
萧烬缓缓站起身,随手捡起地上一根磨损严重的长矛,矛杆光滑,矛尖锈迹斑斑,勉强算得上一件兵器。他抬眼望向营门外远方的边境方向,那里烟尘隐隐,杀气正在弥漫。
身边的新兵腿肚子都在打颤,哆哆嗦嗦地念叨:“完了完了,刚进来就要上战场,这命怕是要交代在这儿了……”
萧烬面无表情,握着长矛的手却逐渐收紧,指节泛白。
来了。
期盼已久的厮杀,终于来了。
他混在人群之中,跟着大部队缓步走出营帐。凛冽的北风卷着雪沫扑面而来,前方的地平线处,隐约能看到一道道奔腾的黑影。生死厮杀的战场近在眼前,而他蛰伏已久的力量,也终于到了出鞘的时刻。
队伍缓缓前行,敢死营的众人被推在最前方,如同挡在猛虎身前的一层薄纸。李大壮走在队伍前列,时不时回头呵斥慌乱的新兵,可他自己眼底,也藏着难以掩饰的不安。
萧烬走在队伍中段,目光冷冽地扫视着前方。龙目悄然运转,数里之外敌军的轮廓、每个人头顶浮动的气运,全都清晰映入视野。
一场血战,已然拉开序幕。而他脚下的这条路,注定要用敌人的尸骨与气运,一步步踏向巅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