凛冽的北风卷着沙砾,打在长枪杆上发出细碎的噼啪声响。敢死营百十来号人列成松散的长队,深一脚浅地踩在冻硬的荒地上,朝着边境防线挪动。脚下的冻土坑洼不平,混杂着融化的残雪,每走一步都能听见鞋底碾过冰碴的动静。
队伍里没人高声说话,此起彼伏的粗重呼吸声反倒成了主旋律。不少新兵攥着兵器的手止不住发抖,眼神死死盯着前方灰蒙蒙的天际,生怕下一秒就撞上玄沙国的骑兵。萧烬走在队伍中段,握着锈矛的手掌稳如磐石,目光不动声色扫过前后同行的营友,龙目微微开启,一道道深浅不一的气运雾气在人群上方飘来荡去。
大半人都是灰白薄气,一看就是命数浅薄的底层苦役,唯有李大壮等几个老牌淬血境老兵,头顶凝着淡青气流,在这群人里算是拔尖的存在。
“瞅你们一个个怂包样,不就是几股游骑吗?真要是大军压境,咱们也轮不到在前头挡枪。”李大壮扛着一柄豁口长刀走在前排,扭头冲着身后嗤笑,一口地道的东北腔调扯得老远,“当兵吃粮,脑袋别在裤腰带上,怕也没用!”
他身旁两个跟班嬉皮笑脸地接话:“壮哥说得在理,左右都是混日子,能多活一天就多混一口热饭。再说玄沙国那些崽子也就敢偷偷摸摸袭扰,真硬拼,未必是咱们对手。”
话虽这么说,两人眼底也藏着几分忌惮。边境交战多年,玄沙国骑兵凶悍迅捷,来去如风,每一次遭遇战,敢死营都要折损不少人手。
队伍往前又行了约莫两里地,前方传来传令兵的呼喝声。原来是前沿斥候传回消息,玄沙国小队已经绕到侧翼山林,暂时没有大举进攻的迹象,敢死营无需立刻接战,就地扎营巡守即可。
众人悬着的心稍稍落地,纷纷散开寻避风处休整。这片临时营地背靠矮坡,坡上长着枯黄的乱草,勉强能挡住一部分寒风。大家七零八落地围坐成几个小圈子,有人搓着手哈气取暖,有人掏出随身的粗粮饼啃咬,空气中顿时弥漫开一股又干又涩的麦麸味儿。
萧烬找了个偏僻的土墩坐下,后背紧贴着冰冷的土壁,闭目调息。乱葬岗一战留下的伤势还没完全根除,借着休整的空档,他悄然运转体内气力,淬血中期的灵力顺着经脉缓缓游走,一点点滋养受损的肌理。
没过多久,几道脚步声径直朝着他这边过来。萧烬眼皮都没抬,单凭脚步的轻重就认出是李大壮一行人。
“嘿,挺会找地方啊,躲这儿偷懒呢?”李大壮一屁股坐在他身侧,长刀往地上一戳,发出“当”的一声闷响。他斜着眼打量萧烬,目光落在对方空空的手上,嘴角撇了撇,“方才搜身的时候我就看见了,你身上就半块破饼?这哪够填肚子的。”
旁边一个瘦脸老兵抱臂站着,脸上挂着不怀好意的笑:“新来的,入营的规矩昨儿刚跟你说过,口粮得上交一半。昨儿看你可怜,留了点情面,今儿该好好说道说道了。”
“我就只剩这点吃食了。”萧烬缓缓睁眼,语气平淡,没有半分火气。他心里透亮,这些老兵就是想借着规矩欺压新人,榨取为数不多的物资。如今战事未起,贸然动手只会引来全营针对,得不偿失。
“哟呵,还敢顶嘴?”李大壮脸色一沉,伸出蒲扇般的大手,直接朝着萧烬怀里探去,“在敢死营,规矩就是规矩,由不得你讨价还价。要么主动拿出来,要么我亲自搜,到时候可就不是只拿口粮这么简单了。”
他的动作粗蛮,带着常年欺压旁人的蛮横。周围几个看热闹的老兵纷纷围拢过来,围成一个小圈,堵死了萧烬所有退路。远处的新兵们远远望着,没人敢上前搭话,一个个缩着脖子假装看不见。在这等级森严的炮灰营里,新人被欺凌是常态,出头只会引火烧身。
萧烬侧身微微躲闪,避开对方的手掌。他身形灵活,李大壮一抓落空,身子不由得往前踉跄了半步。
“还敢躲?”李大壮顿时来了火气,淬血初期的血气瞬间运转起来,周身散发出淡淡的威压,“我看你这小子是皮子痒了,想挨顿揍长长记性!”
“都是同营弟兄,何苦相逼。”萧烬站起身,身形站得笔直,身上粗布衣衫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口粮我已经分出去大半,如今确实所剩无几,诸位若是真缺吃食,不如等战后论功领赏,何苦为难我一个新人?”
“论功领赏?哈哈哈,你可真是天真。”瘦脸老兵放声大笑,笑声里满是嘲讽,“敢死营的功劳,轮得到咱们?打赢了好处归正规军,打输了黑锅全是咱们背。老老实实把东西交出来,少讲那些没用的大道理。”
另一个矮胖老兵也跟着起哄:“壮哥,别跟他磨嘴皮子了,直接动手收拾一顿,往后他自然就懂规矩了。在这地界,拳头硬才是硬道理!”
李大壮活动着手腕,骨节咔咔作响,一步步逼近萧烬。他身材魁梧,站在那里如同半截黑塔,阴影将萧烬整个人笼罩在内:“小子,我再问最后一遍,交还是不交?”
萧烬眼底掠过一丝冷意,指尖悄然蓄力。淬血中期的灵力在经脉里悄然流转,只要对方率先出手,他不介意稍稍展露实力,挫一挫这些老兵的气焰。但他依旧克制着,不到万不得已,绝不彻底撕破脸面。
“我没有多余口粮。”他语气依旧平稳,可周身的气场已然悄然绷紧。
“行,既然敬酒不吃吃罚酒,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李大壮怒吼一声,右臂裹挟着劲风,一拳直捣萧烬面门。这一拳势大力沉,带着常年劳作与厮杀练就的蛮力,在整个敢死营里,少有新兵能够硬接。周围的老兵纷纷退后几步,等着看萧烬被一拳打翻的狼狈模样。
拳风扑面而来,刮得萧烬额前的碎发乱飞。他脚下轻轻挪动,身形如同风中的衰草,看似摇摇欲坠,却精准地避开了这记重拳。李大壮一拳打空,重心不稳,往前冲出去两步。
众人皆是一愣,谁也没想到这个看着瘦弱的新人,身法居然如此灵巧。
“有点门道?”李大壮回过身,脸上的戏谑彻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凝重,“难怪敢跟我叫板,原来是藏了本事。那就让我好好掂量掂量,你到底有几斤几两!”
这一次他不再留手,双拳交替出击,拳影层层叠叠,封锁了萧烬四周所有闪避的空间。劲风呼啸,冻土被拳风扫起的碎土四处飞溅。李大壮在敢死营混迹多年,打架全是街头搏杀的野路子,招招朝着人体软肋下手,阴狠又刁钻。
萧烬游走在密集的拳影之间,脚步轻快,每一次躲闪都恰到好处。十七年底层挣扎的岁月,让他练就了远超常人的闪避技巧。他只守不攻,始终没有主动出手,一来不想彻底激化矛盾,二来也想借着交手,试探此地老兵的真实水准。
十几个回合下来,李大壮双拳连连落空,体内气力消耗大半,呼吸也变得粗重起来。他越打越心惊,眼前这少年看着单薄,身法却灵动得离谱,自己全力出击,居然连对方一片衣角都碰不到。
“你到底是什么来头?”李大壮收拳后撤,喘着粗气问道,“寻常凝气境的新兵,早被我打趴下了,你这身手,绝不是普通杂役能练出来的。”
“就是个走投无路的流民,保命的本事罢了。”萧烬淡淡回应,缓缓后退,拉开两人的距离。
一旁的瘦脸老兵看出不对劲,低声对李大壮说道:“壮哥,这小子怕是也是淬血境,咱们再纠缠下去,未必能占到便宜。天色不早了,巡逻的人马马上就要过来,别闹出太大动静,引来上头的人。”
李大壮心里也清楚,此地终究是军营,真要是当众斗出死伤,就算他是营里的老人,也难逃军法处置。他狠狠瞪了萧烬一眼,恶声恶气地说道:“算你运气好,今儿暂且放过你。但规矩摆在这儿,往后少特立独行,不然早晚有你吃亏的时候。”
说完,他带着一众跟班悻悻离去,重新扎堆在另一处角落,时不时用眼角余光瞟向萧烬,眼神里忌惮居多,再也不敢随意上前招惹。
周遭看热闹的人也纷纷收回目光,营地重新恢复了之前的沉闷。
萧烬重新坐回土墩上,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方才短暂的交手,让他对敢死营的实力有了清晰认知。这群老兵空有境界,却不懂正统修炼法门,修为松散,气运驳杂,真要是生死相搏,他有十足把握将其击溃。
可这终究不是长久之计。一味的打斗欺压,只会白白消耗精力,想要快速变强,唯有奔赴真正的战场,斩杀敌军,吞噬气运。
他抬眼望向远方连绵的山林,玄沙国的游骑就潜藏在那片阴影之中。风穿过山林,传来呜呜的声响,像是敌人蛰伏的低语。龙目运转开来,数里之外,几道游动的灰色气运若隐若现,正是敌方的斥候小队。
“看样子,安稳日子过不了多久了。”萧烬低声自语,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乱世军营,弱肉强食,欺凌无处不在。但这些营中内斗,终究只是小打小闹。真正的机缘,永远藏在刀光剑影的厮杀里。他体内的残龙脉轻轻震颤,仿佛也感知到了远方的杀气,隐隐生出躁动,渴求着新鲜的气运来滋养。
天色渐渐向晚,夕阳坠落在西边的山峦之后,漫天霞光褪去,天地间迅速蒙上一层灰暗。边境的风愈发寒冷,卷起地上的枯草,在营地上空打着旋。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数名黑衣斥候快马奔来,马背上的骑士神情焦灼,高声呼喊:“紧急军情!玄沙国主力斥候队绕过防线,直扑我方后侧营地!敢死营全员列阵,正面迎敌!”
呼喊声传遍整片临时营地,原本还在休整的众人瞬间炸开了锅。恐慌的情绪如同瘟疫一般蔓延开来,不少新兵脸色惨白,手脚都开始发抖。
“来了!真的打过来了!”
“我的娘啊,这回怕是躲不过去了……”
李大壮等人也瞬间站起身,握紧手中兵器,脸上的轻松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凝重与紧张。所有人都清楚,正面遭遇敌军斥候,绝不是之前的小摩擦,搞不好就是一场血战。
萧烬缓缓站起身,握紧手中锈迹斑斑的长矛。矛杆被他攥得微微发烫,眼底没有半分畏惧,反倒燃起一丝战意。
周围人声嘈杂,脚步声纷乱,敢死营的众人在军官的呵斥下匆匆列阵,冰冷的兵器在暮色中泛着寒芒。
他混在队列之中,目光死死锁定前方山林入口。
第一场上真正的沙场厮杀,终于要来了。只是他还不知道,这场遭遇战,将会让他彻底在敢死营站稳脚跟,也让远方的军营高层,第一次注意到他这个不起眼的新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