庙外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踩在残雪上发出咯吱脆响,夹杂着士兵粗哑的喝骂,听得人心里发紧。萧烬指尖死死扣住身下干枯的稻草,后背伤口还在隐隐作痛,淬血中期的气力运转起来尚有滞涩,若是此刻被堵在这里,就算有三头六臂也难脱身。
一旁的老乞婆慢悠悠直起佝偻的身子,拄着木杖挪到破庙门口,乱糟糟的白发被穿堂风吹得乱飞。她眯起浑浊的双眼望向门外,对着沿路搜查的兵丁扯着嗓子喊道:“几位军爷,这破庙就我一个老婆子,连只活物都没有,别白费功夫进来啦。”
领头的小兵横起钢刀,面色凶悍,抬脚就往庙门踏:“上头有令,城郊各处挨个排查,漏一处都不行,少在这儿挡路!”
一群人鱼贯而入,目光扫过庙内狼藉的地面、断裂的梁柱,最后落在缩在墙角的老乞婆身上。萧烬早已借着断墙阴影蜷在最深处,身上裹紧破旧麻衣,连呼吸都压到最轻,借着黑暗完美隐去身形。龙目悄然运转,他能看清这些士兵头顶稀薄灰白的气运,个个心神浮躁,显然被连日的搜查折腾得身心俱疲。
几人粗略扫视一圈,见满地只有干草、碎石,没有半分打斗痕迹,也不见青壮年男子的身影,顿时没了耐心。
“真是晦气,跑断腿也找不到人影。”一名士兵踹了踹脚边的土块,嘟囔着,“陈副将那么大的人物都栽了,那凶手指定早跑出城了,咱们在这儿瞎忙活有啥用?”
“少唠闲嗑,赶紧往下一处走,误了差事,城守大人的板子可不是吃素的。”领头人呵斥一句,挥挥手带着众人转身离去。
脚步声渐渐远去,直到彻底消失在风雪里,萧烬才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紧绷的脊背缓缓舒展。冷汗浸透了内层衣衫,被冷风一吹,凉飕飕地贴在皮肤上。
“走啦。”老乞婆转过身,语气平淡,“这破败城现在到处都是天罗地网,你要是识相,趁早离开。”
“多谢老婆婆再次搭救。”萧烬撑着墙壁慢慢起身,对着老乞婆拱手行礼。他心里清楚,此地绝非久留之地,孙正浩痛失独子与心腹副将,此刻已然红了眼,整个城池被封锁得水泄不通。继续混迹杂役营,迟早会露出马脚。
老乞婆摆了摆手,脸上没什么表情:“我这把老骨头,活一天算一天,帮不上你太多。城中东门今日举办三城会武,各地能人异士都往那边扎堆,人流混杂,正好方便你混出去。”
这话正好说到萧烬的心坎里。他略一思忖,当即打定主意,先去会武现场,借着人潮离开城郊,再另做打算。他辞别老乞婆,简单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衣衫,用布条缠住身上外露的伤口,遮住狰狞的血痕,顺着墙根一路绕行,朝着城内中心的校场走去。
沿途街道之上,往日里冷清的街巷此刻人头攒动。三城会武是边境数年一度的盛事,不光有各城的年轻武者参赛,各方官吏、世家子弟也纷纷前来观礼。街道两旁摆满摊贩,吆喝声、谈笑声、马蹄声交织在一起,热闹非凡。
萧烬混在人流之中,刻意压低身形,低着头随着人群往前挪动。街道两侧的城墙、屋舍之上,都站满了围观百姓,人人脸上挂着兴奋。耳边时不时传来旁人的议论,句句都绕不开这场盛会,还有那位远在皇都的当朝太子。
“听说了没?今日太子殿下会有神识投影降临,咱们这辈子能远远见上一眼,也算福气!”
“那还用说?萧珩殿下可是天命所归,一身修为深不可测,整个玄洲谁不敬仰?有太子坐镇,九大藩国迟早都会重回大玄皇朝麾下。”
“可不是嘛,人家生来就是金枝玉叶,享尽天下气运,跟咱们这些泥腿子压根不是一个路子。”
一句句夸赞传入耳中,萧烬的心脏猛地一缩,体内沉寂的残龙脉轻轻震颤,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愤懑顺着血脉往上涌。他攥紧拳头,指节泛白,却依旧不动声色,顺着人流走到中央校场外围。
偌大的校场宽阔平坦,中央筑起一座高耸的比武擂台,四周看台层层叠叠,早已座无虚席。高台之上,乾炎国边境大小官员分列两侧,神情肃穆。数万民众挤在广场空地,摩肩接踵,人声鼎沸。
萧烬寻了人群最外围的角落站定,身上缠绕的布条格外扎眼,与周围衣饰整洁的人群格格不入。他抬眼望向擂台正上方的半空,龙目下意识开启,视野之中,整片校场的气运层层叠叠,如同薄雾般飘荡。
忽然间,整片天地的气息骤然沉静下来。
漫天流云停滞,喧闹的人声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下开关,瞬间低了下去。一道璀璨夺目的金色光轮自天际缓缓浮现,流光溢彩,瑞气千条,一尊华丽无比的龙辇虚影悬浮在半空之中。
龙辇之内,一名白衣男子端坐其间,身姿挺拔,面容温润俊秀,眉眼间带着与生俱来的贵气。正是天下公认的大玄太子——萧珩。
“太子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不知是谁率先下跪,下一秒,全场数万人齐刷刷俯身跪拜,山呼海啸的朝拜声直冲云霄,震得周遭空气都微微震颤。官员躬身,武者俯首,寻常百姓更是五体投地,无人敢抬头直视半空的身影。
萧烬立于人群之中,没有下跪。他依旧抬着头,目光死死锁定龙辇上的白衣人影,龙目运转到极致,将对方周身的气运看得一清二楚。
一头栩栩如生的金色气运金龙盘旋在萧珩头顶,龙身金光万丈,威势滔天,可细看之下便能发现,金龙双目空洞无神,龙鳞之间布满细密裂痕,龙尾处更是虚浮缥缈,仿佛一阵大风就能吹散。
**伪龙!**
这三个字如同惊雷在脑海中炸响。
萧珩身上看似坐拥整座皇朝的残余气运,受万民朝拜,可根基全是人为堆砌的伪龙气,看似风光无限,实则外强中干。而自己这具流落泥沼的躯体里,流淌的才是正统的大玄皇室真龙血脉,身负残缺却纯正无比的龙髓玄脉。
十七年的屈辱、欺压、颠沛流离,一幕幕在眼前飞速闪过。他在杂役营忍饥挨饿,被人打骂践踏,在乱葬岗九死一生,而本该属于自己的身份、气运、万民敬仰,全都被眼前这个假货占据。
体内的残龙脉剧烈翻涌,滚烫的气流冲刷着四肢百骸,暗金色的龙瞳在眼底一闪而逝。两股同源却又截然对立的龙气隔空遥遥碰撞,天地之间,响起一道低沉悠远的龙吟。
这龙吟声细微至极,数万在场之人无一察觉,唯独血脉相连的两人能够听见。
龙辇之中的萧珩原本面带浅笑,接受着下方众人的朝拜,听到这声龙吟的瞬间,他脸色骤然一变,眉头紧紧皱起。周身盘旋的伪龙气运一阵剧烈晃动,体内气血翻涌,莫名生出一股心悸之感。他下意识转动目光,锐利的视线扫过下方黑压压的人群,一点点朝着外围角落搜寻而来。
萧烬心头一凛,立刻收敛眼底锋芒,微微低头,将周身龙气彻底掩藏。
几息之后,萧珩没能找到异样源头,心中惊疑不定,却碍于身份不便久留。他淡淡扫视全场,虚影渐渐变得透明,连同华丽的龙辇一同缓缓消散在天际。
直到伪太子的身影彻底消失,全场众人才敢直起身,议论声再次炸开,语气里满是敬畏与赞叹。没人知道,方才半空之中,两股龙气已经完成了第一次宿命交锋。
萧烬站在角落,周身被旁人的欢声笑语包裹,内心却一片冰寒。风雪再次飘落,细碎的雪沫落在他肩头、发梢,和身上未干的血渍交融在一起。他缓缓抬起头,望向乾炎国都城之外,那座遥不可及的皇都方向。
掌心被指甲掐出深深的凹痕,刺骨的痛感让他愈发清醒。
“你享的国运,是我的。你受的朝拜,是我的。”他压低声音,一字一顿,语气里没有嘶吼,却带着沉淀了十七年的冰冷决绝,“萧珩,你这条假龙,终有一日,我要亲手撕碎你所有的风光。”
破败城早已容不下他,杂役的身份也该彻底抛弃。边境战火四起,军营是厮杀之地,也是吞运变强的绝佳舞台。唯有手握足够的力量,才能一步步走向皇都,揭穿所有阴谋,夺回属于真龙太子的一切。
三城会武的比拼即将正式开启,擂台上已有武者跃跃欲试,兵器碰撞的脆响遥遥传来。广场之上人声如潮,无数目光聚焦在中央擂台,可没人留意到人群角落这个满身伤痕的少年。
萧烬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转身挤出人群。他的脚步沉稳有力,一步步朝着城外征兵的方向走去。
只是他并不知道,方才双龙气运碰撞引发的异象,已经顺着天地脉络,传到了千里之外的皇都深宫。一场针对他的绝杀阴谋,已然悄然铺开,杀机正从四面八方,朝着破败城飞速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