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标签: 都市 

北京

魔尊的高三日常

火车在中午十一点半准时抵达北京南站。

陈默一手拎着刘阿姨的红色塑料袋,一手扶着新书包的肩带,随着人流走出车厢。站台上的冷空气迎面扑来,温度比省城低了将近十度,呼出的白汽浓得像一团微型云。他站在站台上深吸了一口气——北京的空气干燥而清冽,和南方小城那种湿润的寒意完全不同。这里没有桂花香,没有巷口早餐店的蒸笼白汽,没有刘阿姨在楼道里喊“小陈吃饭了”的尾音上扬。但这里有全国物理决赛的考场,有第九局总局的大楼,有沈明哲二十年前未能走完的路。

“别发愣,跟上。”苏晚晴在他身后轻轻推了一下他的书包。她下了火车之后做的第一件事是把围巾往上拉了半寸遮住下巴,第二件事是从帆布袋里掏出手机确认了一遍北航附近的酒店预订信息。她的行李箱在站台的瓷砖地面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和她嘴里念叨的“下午先去北航看考场,晚上回酒店做一套模拟卷保持手感”形成了一种奇妙的节奏感。

老周和校长走在队伍最前面。校长举着一个写有“南方省代表队”的接站牌——不是那种标准尺寸的牌子,而是一张A3纸贴在硬纸板上,上面用马克笔手写的字迹略显潦草,显然是临时赶制的。接站的人很快找到了他们——全国物理竞赛组委会安排了一辆中巴车负责接送各省代表队,司机是个戴着鸭舌帽的中年男人,举着一块更专业的接站牌,上面印着组委会的官方logo。他和校长握了握手,帮忙把行李搬进后备箱。

中巴车驶出南站,沿着三环路向西北方向开去。陈默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车窗外的北京冬景一一掠过。这座城市的规模和他在原主记忆碎片里看到过的影像基本吻合——宽阔到夸张的马路上车流川流不息,高楼大厦之间夹杂着灰砖红墙的老建筑,街边的梧桐树比县城的粗了两圈不止。路过一处红墙黄瓦的古建筑群时,苏晚晴侧过身来指了指窗外:“那应该是雍和宫,我上次来北京参加夏令营的时候进去过。里面有一股很浓的藏香味。”她说完之后又补了一句,“等考完试我带你去看。”

陈默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下头。他在心里把“考完试之后苏晚晴要带我去的地方”在待办清单上又加了一项。这个清单从开学到现在一直在加长,从未减少过。

北航的招待所是一栋六层的老式建筑,外墙贴着乳白色瓷砖,大厅里摆着一排深棕色的皮沙发,沙发扶手上的皮革已经磨出了裂纹。组委会把南方省代表队安排在四楼,陈默和赵子轩一个房间——赵子轩作为“陪同人员”也随队来了北京,名义上是学校安排的后勤保障,实际上是第九局的公务出差。苏晚晴和同省另一个女考生一个房间,在走廊的另一头。

房间不大,两张单人床,一张书桌,一把椅子,一个衣柜。窗外是北航校园的冬景——光秃秃的梧桐树沿着道路两侧整齐排列,灰白色的教学楼在午后阳光下泛着冷淡的光泽。陈默把刘阿姨的塑料袋放在书桌上,打开袋子检查了一遍里面的东西有没有被压坏。酱牛肉完好,核桃仁的袋子被压得有点瘪,但没破。他把那瓶辣椒酱拿出来放在窗台上——这是刘阿姨做的,炒菜的时候放一勺能香一整条巷子,他现在还没机会炒菜,但放在窗台上看着,就像刘阿姨还在身边。

下午去看了考场。物理决赛的考场设在北航主教学楼的三楼,是一间阶梯教室,座位按省份和考号排列,桌面宽敞,椅子的软垫上印着北航的校徽。陈默站在门口往里看了片刻,确认了自己的座位位置——第三排靠走道,和上次省决赛的位置差不多。苏晚晴站在他旁边,用一种近乎专业的目光扫了一遍考场的灯光、暖气出风口的位置和黑板的反光角度,然后总结道:“灯光亮度均匀,暖气不会直吹你的座位,黑板反光不影响视线。条件不错。”

看完考场之后苏晚晴拉着陈默在北航校园里走了一圈。她来过北航一次,是初二暑假参加全国中学生科技夏令营的时候。她指着主教学楼南边的一栋灰白色建筑说那是北航的物理实验楼,里面的光学实验室有一台价值八百万的飞秒激光器。她又指着操场东边的一片银杏林说秋天的时候银杏叶子金黄,铺满整条路,比他们学校门口那棵梧桐树好看十倍。她在前面说,陈默在后面听,偶尔点一下头。她说的每一个细节他都记住了,不是因为记忆力好,而是因为他知道苏晚晴只有在对他说话的时候才会说这么多话。

晚上回到招待所,苏晚晴把带来的模拟卷摊在书桌上,让陈默做最后一套保持手感。陈默用了不到一个小时就做完了,然后苏晚晴用茉莉花钢笔批改,在唯一一个被扣了半分的步骤旁边画了一颗五角星——最后一个角微微上翘,像被压扁的感叹号。她把卷子还给他,说了一句“明天正常发挥就行”,语气平静而笃定,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发生的事实。

赵子轩是傍晚才到北京,直接来招待所报到。他站在门口跟陈默点了下头,没有多说话——苏晚晴在,关于第九局的事不方便说。但陈默从赵子轩的表情里读出了一条信息:总局那边已经安排好了,二十号的评估一切就绪。

十七号报到,十八号考试,十九号成绩公布和颁奖,二十号去总局报到。日程排得很满,但陈默并不焦虑。他在万仞山打过更密集的战役——七天连战七十二路魔王,几乎没有合眼。相比之下,人类的考试和评估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战斗,而他最擅长的就是战斗。

十七号一整天,苏晚晴把考前的所有准备工作从头到尾检查了三遍:准考证、身份证、计算器(不带存储功能)、2B铅笔两支、黑色水笔三支、橡皮一块、尺子一把。每检查一遍她就在行程表对应项目上打一个勾,三遍之后那张行程表上的勾已经密密麻麻得像一片蓝色的麦田。

陈默在旁边看着她检查,忽然想起刚到人间时他在出租屋里对着镜子检查封印状态的自己——那次他也是反复确认每一个细节,确保万无一失。苏晚晴做这些事的方式和他的区别在于,他检查封印是为了不暴露自己,她检查铅笔是为了确保他的每一步都走得稳妥。两种不同的动机,两种不同的守护。

十八号早上七点,陈默被手机闹钟叫醒。洗漱完之后他把苏晚晴给他织的手套戴好,把新书包背好,把刘阿姨的酱牛肉从袋子里拿出来切了几片夹在面包里当早饭。赵子轩已经换好了一身干净的便服,坐在床边看手机上的任务简报。看到陈默吃完了,他站起来拍了拍陈默的肩膀:“今天是你一个人的仗。考完之后我带你去北航西门外的涮肉馆,你同桌提前三天就查好位置订好了座,连锅底都选好了——清汤锅底,多放姜,葱花另上,你不吃葱。”

陈默把面包皮咽下去,点了下头。他走出招待所的时候,北京冬日的阳光正好从主教学楼后面升起来,把整条梧桐大道照得发亮。苏晚晴已经在楼下等着了,手里抱着他的物理笔记本——那本他无数次在出租屋里翻阅、夹满了她字条的笔记本。她把它塞进他书包侧袋里,然后用指关节轻轻敲了一下他的额头,和他坦白异能者身份那天如出一辙:“正常发挥。你省决赛拿满分的水平,全国决赛不会差。”

考场门口,来自全国各地的考生陆续入场。陈默在入口处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林浩然穿着县一中的藏青色校服,手里提着那个蓝色文件袋,站在南方省代表队的队伍里。他比上次见面时瘦了一些,大概是为了备战全国决赛又熬了不少夜,但他的眼神依然沉稳而锐利,无框眼镜后面的浅褐色瞳孔在看到陈默的瞬间微微亮了一下。

“陈默。”林浩然率先开口。

“你来了。”陈默说。

“我说过,全国决赛我会全力以赴。不是为了赢你,是为了看看我自己的上限在哪里。”林浩然推了一下眼镜,嘴角浮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而且我说要请客的事还没兑现。上次省决赛我欠你一顿饭,这次不管结果如何,考完之后我请你。我妈也来了,她想当面跟你讨论四维矢量——她这半年把闵可夫斯基的论文集从头到尾啃了一遍,攒了十几个问题等着问你。你做好心理准备。”

陈默嘴角微微翘起。他走进考场的时候,羽绒服口袋里装着一把苏晚晴塞给他的大白兔奶糖,是她昨晚去招待所楼下便利店买的,说“进考场前吃一颗,补充血糖,镇定神经”。他将奶糖的糖纸在指间揉出细微的窸窣声,然后在监考老师宣布考场规则时把那颗糖放进了嘴里。甜味在舌尖化开,和他来到人间的第一顿早餐——刘阿姨煎的鸡蛋、苏晚晴送的绿豆汤、食堂的红烧肉——串联成同一种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