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启程

魔尊的高三日常

一月十五号,早上六点,陈默被刘阿姨的敲门声震醒。

不是平时那种“再不起床要迟到了”的急促节奏,而是一种更慢、更重、更用力的拍法,像是在敲一面即将送别远征军的战鼓。他翻身下床打开门,刘阿姨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洗得有些褪色的碎花棉袄,手里提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红色塑料袋,袋子上印着“旺旺大礼包”的字样。她的眼眶微红,但脸上的表情是笑的,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在昏暗的楼道灯光下看起来像一朵被压扁的菊花。

“小陈,东西都收好了没?这袋东西你带上,火车上吃。”她把塑料袋往陈默怀里一塞。陈默低头看了一眼——袋子里面塞着两盒酱牛肉、一袋剥好的核桃仁、一包独立包装的小蛋糕、三个苹果、一把独立包装的牛肉粒、以及一小瓶用保鲜膜裹了好几层的自制辣椒酱。辣椒酱是刘阿姨上个月新做的,用了朝天椒和蒜蓉,炒菜的时候放一勺能香一整条巷子。

“火车上四个小时,这些够你吃来回两趟的了。北京那边冷,你到了之后别舍不得开暖气。我听说北京的暖气都是统一供的,不花钱。”刘阿姨一边说话一边帮他把新书包的带子整理了一下——其实书包带子没歪,但她就是想动手做点什么,好像多帮这个孩子整理一次行李,就能多留住一点他在这个出租屋里住了三个多月的痕迹。

陈默拎着那袋东西,觉得分量比看起来重。不是物理重量——物理重量他单手就能拎起来不费力——是另一种重量。这种重量他在还老周五百块的时候感受过,在苏晚晴把绿豆汤塞进他手里的时候感受过,在赵子轩把沈明哲的信递到他面前的时候感受过。

“到了给你发消息。”他说。

“不急不急,你忙你的。考试要紧。”刘阿姨往后退了一步,对他挥了挥手,动作幅度很大,像是在驱赶一只赖在门口不走的猫,然后在转身回厨房的时候用围裙角飞快地擦了一下眼角。动作很快,但陈默看到了。

校门口的梧桐树下,苏晚晴已经到了。

她今天没有穿校服,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长款羽绒服,围着一条浅灰色的羊绒围巾,头上戴着一顶毛线帽——和陈默头上那顶是同一个款式,深灰色,只是她的那顶侧面多了一朵用毛线勾出来的小白花。陈默注意到这个细节的时候,在心里默默给王晓晓记了一笔账:王晓晓上次说毛线帽是苏晚晴挑的,现在看来她挑了不止一顶。

“你的手套戴了没?”苏晚晴见到他的第一句话。

陈默抬起双手给她看——那双深蓝色毛线手套,无名指的位置歪了一道纹路,正正好盖在他握笔磨出的茧上。苏晚晴低头检查了一遍,然后用一种检察官确认证据无误的语气说:“合格。上车吧。”

学校包了一辆小巴送他们去省城火车站。小巴上除了陈默和苏晚晴之外,还有老周和校长。校长坐在副驾驶,膝盖上放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里面装着这次全国决赛的所有报名材料和学校开具的证明文件。老周坐在后排,手里端着一个保温杯,杯子里泡着浓茶。开车的是学校后勤处的王师傅,他是个沉默寡言的中年男人,唯一的爱好是在开车的时候听单田芳的评书。今天他放的是《岳飞传》,音箱里单田芳沙哑的嗓音在车厢里回荡:“岳元帅一声令下,三军齐发——”

“单田芳的《岳飞传》我听了二十年,每次听到风波亭那段都掉眼泪。”王师傅在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陈默,“小陈,你去北京考试,可不要学岳王爷,明明能赢,结果被人使绊子。你要赢得光明正大,赢得让对手心服口服。”

“会的。”陈默说。

苏晚晴在旁边用茉莉花钢笔在行程表的最后一栏打了个勾——那是她列的“出发前准备事项”清单,一共十七项,从“准考证复印三份”到“带手套”,现在全部打上了勾。她把行程表折好放进羽绒服内袋里,然后从随身的帆布袋里掏出一个保温杯,拧开盖子递给陈默。“绿豆汤。最后一次了——不是最后一次做,是这个保温杯最后一次装绿豆汤,下次换新杯子。这个杯盖有点漏水了。”

陈默接过保温杯喝了一口。绿豆汤的甜度和温度都和第一次喝到时一模一样,但这一次他的味觉比以前敏锐了——他能分辨出汤里放了冰糖而不是白糖,绿豆是提前泡了一夜再用文火炖的,百合是出锅前十分钟才放的,这样口感最糯。这些细节以前他不会注意,现在他注意到了。

省城火车站的人流量比县城多了不止一个数量级。进站口前排着长队,广场上的广播一遍一遍地播放着车次信息。陈默背着新书包,拎着刘阿姨的红色塑料袋,跟在老周身后穿过人群。苏晚晴走在他旁边,时不时用目光扫一眼他的手套还在不在手上。校长走在最前面,用公文包开路,步伐沉稳,像是在执行一项重大任务。

站台上,老周把陈默拉到一边,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他。信封的厚度比上次那个困难补助的信封薄得多,但质感更硬。“这是学校给你的额外补助,不多,一千块。校长特批的。到了北京吃饭别省,北航的食堂虽然好吃,但校外的馆子也要尝尝。考完试和同学去吃顿好的。”

“周老师——”

“别推。你上次还我五百块的时候,我说过等你考了全省第一请我喝酒。现在你全省第一已经考了,酒还没请。这一千块就当是我请你喝酒之前提前预支的奖金。等我退休那天你再请回来。”老周把信封强行塞进陈默手里,然后拍拍他的肩膀,力道比平时重了一些。

陈默把信封放进书包内袋里,和第九局的身份卡放在同一个位置。然后对老周鞠了一躬。

老周挥手让他赶紧上车,转身点了一支烟。那支烟点了很久,因为他总是把烟嘴放到嘴边吸了一口,又拿下来看看烟头燃没燃,反复几次才真正点着。苏晚晴站在旁边,从头到尾没有说一句话,只是用一种极其安静的目光看着陈默。她不需要说话——她要说的在“期末救命包”里说过了,在热力图上用三种颜色标注的考点里说过了,在绿豆汤的百合和冰糖里说过了。

火车缓缓驶出站台。省城的郊区在车窗外快速后退,工业区的烟囱、农田里枯黄的秸秆、结了冰的小河在冬日的晨光里一一闪过。陈默坐在靠窗的位置,把新书包放在膝盖上。车窗外是省城西郊的方向,远远能看到那片废弃厂房的灰色轮廓一闪而过——就是他和赵子轩第一次出任务的地方,地下埋着未爆弹药和魔气残留的地方。等从北京回来,他需要再去一次那个厂房。带着解开的封印和完整的力量,把魔气残留下的信息彻底扫描一遍。

苏晚晴坐在他对面,把物理笔记本摊开在小桌板上,开始逐页复习光学专题的最后一个考点——偏振光的矩阵表示。陈默看着她翻笔记本的手指——无名指上贴着一个创可贴,大概是织手套的时候不小心扎到了。她的手指翻过一页又一页的笔记,每一页都是她用一个学期的碎片时间为他整理的,字迹工整到像是在用钢笔绣花。而她无名指上那道还没有愈合的创口,也是为他留下的。

“陈默。”苏晚晴头也不抬地叫他。

“嗯。”

“全国决赛好好考。考完之后我有话跟你说。”

陈默看着她的手指在笔记本上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翻页,动作和平时一模一样。但那一瞬间的停顿——他捕捉到了。在万仞山待了一万年,他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在最微小的停顿里捕捉对手的真实意图。而现在,他把这项技能用在了一个给他织手套的女孩子身上。

“好。”他说。

他往窗外看了一眼。火车正驶过那座跨江大桥,桥下的江水在冬日阳光下泛着冷冽的银光。来的时候是秋天,梧桐叶子金黄,他坐在城际班车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书包背带快断了,银行卡里就三百二十块钱,前路未卜。现在是冬天,梧桐叶子落尽了,他坐在去北京的火车上,穿着苏晚晴送的毛衣、戴着她织的手套、背着新书包、拎着刘阿姨的酱牛肉,去向全国决赛的考场,以及第九局的总部。他不再是那个连包子都吃不起的透明人了。但他还是陈默。

苏晚晴合上笔记本,把保温杯里最后一点绿豆汤倒进杯盖,递给他。他接过来喝了一口。窗外的阳光正好照在她的眼镜片上,反射出一小片金黄色的光斑。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喝完绿豆汤,然后把杯盖收回去拧紧,动作慢条斯理,和每天早上在教室里往他桌上放草莓牛奶时一模一样。

火车继续向北,四个小时后就是北京。而苏晚晴说的那句话,他一定会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