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的升旗仪式,二中全校师生都到了。
十一月的清晨已经带着明显的寒意,操场上的草坪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被陆续到场的学生踩出一串串深绿色的脚印。主席台上方的横幅换了新的,红底白字,印着“热烈祝贺我校陈默同学荣获全国学科素养大赛物理组省决赛第一名”。这条横幅是教务处昨天下午临时加急印出来的,据王晓晓从学生会的内部渠道透露,原本教务处准备了一条更长的——“热烈祝贺我校陈默同学在全国学科素养大赛物理组省决赛中取得满分成绩,荣获全省第一,成功晋级全国决赛”,但挂上去之后发现长度是主席台的两倍,只好临时删减成了现在的版本。
陈默站在班级队伍的最末尾,和往常一样。不同的是,今天站在他前后左右的同学都不自觉地跟他保持着多出几厘米的距离——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一种微妙的敬畏。一个多月前他还是全校倒一,站在队伍末尾是因为没人愿意挨着他站。现在他站在同一个位置,周围空出的那几厘米却像是某种自发的礼遇。他注意到这个细节,但没有说什么。
苏晚晴站在他前面一排,今天扎了新的头绳——淡紫色的,和他送的那支茉莉花钢笔同一个色系。她手里拿着班牌,身为班长本应该站在队伍最前面举牌带队,但今天她跟体育委员换了位置,把班牌让给体育委员举,自己退到队伍末尾。理由是“后面纪律不好,我在这儿盯着”。三年二班的纪律从来都是年级最好的,不需要盯,但她还是站到了这里。
“你紧张吗?”苏晚晴侧过头,压低声音问他。
“为什么要紧张?”
“你要在全校一千多人面前上台领奖,还有记者拍照。上次月考你只是在班里被老周表扬了一下,这次可是升旗仪式,校长亲自颁奖。我听教务处说,流程里还有一个获奖感言环节。”
陈默沉默了一瞬。获奖感言。他昨晚在日记本上写了几个关键词,但最终没有形成完整的稿子。在魔界,他发表过无数次战前动员,最长的一次是在万魔之战前夜,他站在万仞山巅,对十二魔将和七十二路魔王讲了整整一个时辰,从战略部署讲到荣耀与牺牲,每一句话都经过了精心计算,每一个停顿都恰到好处。那时候他面对的是一群随时可能发动叛乱的反骨仔,他的演讲必须同时达到鼓舞士气、震慑异心和掩盖真实意图三重效果。而今天,他要面对一千个高中生和两个记者,发表一段关于物理竞赛的获奖感言。这两种场景之间的落差,大概和万仞山的悬崖一样深。
“随便说几句就行。”苏晚晴大概是从他的沉默里读出了某种不确定,小声补充道,“感谢老师,感谢学校,感谢同学。这种场合不需要什么惊天动地的话,真诚就好。”
“你准备了稿子吗?”陈默反问。
“又不是我上台领奖,我准备什么稿子——等等,你是不是没准备?”苏晚晴的眼睛在镜片后面微微睁大,用一种“你又在搞什么”的眼神盯着他。这个眼神在过去一个多月里她用过很多次,每次都出现在陈默做了某件超出她预期的事情之后。第一次是他背《出师表》,第二次是他铅球砸洒水车,第三次是他报名物理竞赛。现在她又用这个眼神看着他,因为她发现这个人在省级表彰仪式前五分钟居然没有准备获奖感言。
“准备了。”陈默说。这句话不完全准确——他在脑海里打过一个草稿,只是没有写在纸上。昨晚他对着天花板想了大概十分钟,把几个不能说的真话排除掉,然后在剩下的假话和半真话里各挑了几句,组合成一段勉强过得去的感言。
升旗仪式按部就班地进行。国旗在晨风中缓缓升起,全校师生齐唱国歌。然后校长走到主席台中央,调整了一下话筒的高度。校长是个六十出头的老头,头发花白,身材微胖,穿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深蓝色西装,说话带着浓重的地方口音,但中气十足,不用话筒都能传到操场最后一排。他对着话筒清了清嗓子,操场上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主席台上。
“各位老师,各位同学。今天,我们在这里隆重举行表彰大会,表彰我校三年二班陈默同学,在全国中学生学科素养大赛物理组省决赛中,以一百二十分的满分成绩,荣获全省第一名,成功晋级全国决赛。”
操场上响起了掌声。陈默注意到,掌声主要来自高三区域——高一高二的学生虽然也在鼓掌,但力度和节奏明显不如高三整齐。这也很正常,高三的学生和他一起经历了那次月考和体育课的铅球事件,对“全校倒一变成全省第一”的震撼有着更直观的感受。高一高二的学生只是听说了这个名字和他的事迹,感受没有那么深刻。
“陈默同学,”校长把目光投向高三队伍末尾,“请上台。”
陈默从队伍末尾走出来,穿过班级之间的空隙,踏上主席台的台阶。主席台上铺着红色的地毯,踩上去脚感软而沉稳。校长从教务主任手里接过一个红色的荣誉证书,递给陈默。证书的封面是烫金的,拿在手里比看起来更重。然后是奖金牌——一块泡沫板做的大支票模型,上面写着“¥50000”。五万块。他接过奖金牌的时候在心里快速换算了一下,按目前食堂的红烧肉单价来算,够他吃到大学毕业,不算通货膨胀。
“请陈默同学发表获奖感言。”校长把话筒让给他。
陈默站到话筒前。一千多双眼睛同时看向他。主席台上有校长、教务处主任和几位他不认识的老师,台下是蓝白相间的校服海洋。秋风从操场西边的梧桐树方向吹过来,带着树叶摩擦的沙沙声。他在人群中看到了几个熟面孔——苏晚晴站在队伍最前排,手里紧紧攥着班牌,仰头看着主席台。她旁边的王晓晓已经掏出手机开始录像,嘴里念念有词,大概是在给班级群做实况转播。物理课代表站得笔直,表情像是在参加一场宗教仪式。赵子轩站在队伍中间靠后的位置,双臂抱胸,嘴角带着一种“让我看看你能说出什么花来”的笑意。老周站在教师队伍里,把老花镜擦了又擦,眼眶微红。
陈默把话筒扶正了一点。话筒很灵敏,指尖碰到网罩的瞬间,音箱里传来一声低沉的嗡鸣,在操场上空回荡了半秒。他开口了。
“谢谢校长,谢谢周老师,谢谢各位老师。”
标准的开场白。台下响起了礼貌性的掌声。老周在教师队伍里摘下老花镜擦了擦眼角,动作幅度很小,但被陈默的余光捕捉到了。他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
“我以前的成绩不太好。上个月月考之前,我还是全校倒一。”
操场上响起了几声低低的笑声。这个事实全校都知道,但从当事人嘴里亲口说出来,感觉完全不一样。苏晚晴抿紧了嘴唇,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很多人问我,怎么在一个多月里从倒一考到全省第一。我说多做题、多总结、不懂就问——这些都是真话,但不是全部的真话。”
台下安静了下来。风停了片刻,梧桐树不再沙沙作响。陈默握着话筒,指腹感受到金属网罩传来的轻微震动。他继续说道,语速不快,但每一个字都清晰而坚定。
“真正的改变,不是从我开始做题的那一刻发生的。是从我发现自己并非一个人开始的。”
他看向台下的苏晚晴。
“我的同桌,苏晚晴同学,在我还是全校倒一的时候把她整理的物理笔记本借给我。那本笔记她用了一个暑假的时间才做完,借给我的时候连犹豫都没有犹豫一下。”
苏晚晴站在队伍前排,手里攥着班牌,整个人像是被点了穴。她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红,嘴唇微张,但没有发出声音。王晓晓用胳膊肘捅了她一下,手机的镜头不动声色地偏转了几度,把苏晚晴的反应也拍进了画面。
“我的班主任,周老师,在我成绩最差的时候没有放弃我。他在我最困难的时候给了我五百块钱的困难补助,不要求我还。那五百块,我今天上午已经还给他了——但不是还钱,是还一份信任。”陈默看了一眼教师队伍里的老周。老周摘下老花镜,捏了捏鼻梁,嘴抿成一条线,像是在努力控制某种情绪。
“还有我的房东刘阿姨。她每天早上六点半准时敲门喊我起床,晚上不管我回来多晚都会给我留饭。她的手艺很好,红烧肉炖得比我吃过的任何馆子都好。”台下又响起了笑声,这次更明显了。食堂阿姨的大嗓门从操场最左边响起来——“这孩子!昨天还帮我换了排气管!”笑声瞬间扩大,连校长都忍不住转头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
陈默等笑声平息之后,把话筒换到另一只手上,目光扫过台下每一个熟悉的面孔。赵子轩站在人群中,双臂已经放下了,表情不再戏谑,而是带着某种认真的审视。体育老师马老师靠在跑道边的单杠上,双手抱胸,听到“五百块困难补助”的时候微微点了点头。门卫老张站在操场入口处,手里拿着保温杯,远远地朝主席台竖起一个大拇指。刘阿姨本人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来了,站在校外人士观礼区,围着围裙,手里还攥着一把锅铲。
“我以前觉得,成绩不重要,考试不重要,跟别人说话也不重要。因为我觉得做了也没用。但后来我发现,当你身边有人在帮你、在意你的时候,你就不能再说‘没用’了。因为你的努力,不只是为了你自己。也是为了那些在你最差的时候依然没有放弃你的人。”
他的声音不高,但整个操场安静得能听到梧桐树叶落地的声音。这句话没有稿子,也没有预案。昨晚他在床上想了十分钟的获奖感言里完全没有这一段。他只是站在主席台上,看着台下这些在人间陪伴了他一个多月的面孔,忽然觉得有些话需要说出来,不是出于礼貌,而是因为这些话是真的。
“最后,感谢学校食堂的红烧肉。”
台下一片爆笑。食堂阿姨的锅铲高高举起,在空中挥舞了两下。校长被逗得摘下眼镜擦了又擦,教务主任在旁边笑得肩膀直抖。苏晚晴一边笑一边抹了一下眼角,她今天没有戴眼镜——不对,她戴了,但她现在把眼镜摘了下来,用袖子擦镜片,动作很慢,像是在拖延重新戴上去的时间,好让自己多几秒钟的时间平复情绪。
“全国决赛在明年一月,我会继续努力。谢谢大家。”陈默说完,退后一步,朝台下鞠了一躬。
掌声在操场上空炸开,比任何一次升旗仪式的掌声都要响亮。那是自发的、不整齐的、夹杂着口哨声和欢呼声的掌声。物理课代表把双手拍得通红还不停,王晓晓举着手机转过来给群里的每个人都拍了一遍,嘴里喊着“看到没看到没那是我班上的”。高一的几个新生在交头接耳,表情从对传闻的将信将疑变成了亲眼见证之后的确定。老周把老花镜重新戴上,镜片后面眼睛红红的,但嘴角是上扬的。赵子轩没有鼓掌——他把双手插回口袋里,靠在不远处的一棵梧桐树干上,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低声说了一句:“你这家伙,搞得我差点把联谊会上学到的人际关系管理课程复习了一遍。”
下台之后,陈默被记者截住了。还是上次那位拿着录音笔的女记者,但这次她还带了一个摄像师。摄像师肩上扛着一台小型摄像机,镜头对准了陈默的脸。女记者的问题比上次更刁钻,她显然做了准备,上来就不再问“有什么感想”这种基础题了。
“陈默同学,我了解到你之前一直是年级末尾的成绩,但只用了不到两个月的时间就跃居全县第一,并且在全国级别的物理竞赛中取得满分。很多教育专家认为这样大幅度的进步背后一定存在特殊的教学方法或学习资源。请问你是否接受了某种特殊的培训?或者可以透露一下你的学习资源来源?”
她这句话问得很聪明。“特殊的培训”和“学习资源”这两个词可以引申出很多种解释。她大概已经从某些渠道了解到了第九局的存在,但又不确定,所以用了这种模糊的措辞。陈默看了她一眼,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我的学习资源就是我们学校图书馆的教材和习题集,以及我的同桌借给我的笔记本。没有接受过任何课外培训。”这句话里没有半个字的谎言。他的物理知识确实来自学校图书馆的大学教材和苏晚晴的笔记本,至于第九局的测评——那跟物理学习没有任何关系。
女记者显然对这个回答不太满意,但陈默的语气笃定到让她找不到追问的切入点。她换了个角度:“据我了解,县一中有一位学生叫林浩然,过去三年一直是全县第一。这次他在竞赛中拿到了全省第三名的好成绩,但依然排在你之后。他在个人社交账号上发帖说‘陈默你赢了’,这件事在教育圈引发了不小的关注。请问你们私下里有交流吗?”
“有。他请我吃过饭。不对——他以后会请我吃饭。”
女记者愣了一下,然后追问:“你们是朋友?”
陈默想了想。林浩然写过宣战信,递过备用计算器,考完试在走廊里说过“输给一个值得输的人比赢一堆不值得赢的人有意思得多”,还说要请他和他妈一起吃饭讨论四维矢量。这个概念如果放在魔界,大概相当于两个曾经敌对的魔王在决战之后握手言和、互赠战利品、然后坐下来一起探讨禁咒的推演心法。放在人类的语境里,似乎应该叫朋友。
“算是。”他说。
女记者显然对这个回答很满意,在采访本上快速记了几笔。她又问了好几个问题——关于全国决赛的准备情况、对未来的规划、想报考哪所大学、对学弟学妹有什么建议。陈默一一回答,措辞尽量简洁。说到报考大学的时候他犹豫了一下,然后说“清北都可以”——这句话是林浩然前两天在电话里教他的。林浩然说,如果你不想在采访里被追问“为什么选A不选B”,就直接说“都可以”,这样记者就没有追问的余地了。魔尊大人在心里默默感谢了林浩然一句,这个人类学霸不仅物理好,对付记者也有独门心得。
采访结束之后,陈默把奖金牌和荣誉证书拿回教室。奖金牌被王晓晓抢过去插在讲台上的粉笔盒旁边,和上次那面“全县之光”小红旗并列而放。荣誉证书被苏晚晴小心翼翼地放进塑料文件夹里,然后收进她自己的书包。“我帮你保管,你那个书包都快散架了,放里面会折角。”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严肃而理所当然,完全没有征求陈默同意的意思。
陈默看了她一眼。自从上次她喝了保温杯里他喝过的那一口绿豆汤之后,她对他的态度就发生了某种微妙的变化。以前她是帮他,现在她是管他。笔记本、绿豆汤、替他收证书、帮他想采访回答、给他发早安消息提醒吃早饭——这些行为已经超出了同桌的范畴,开始进入某种更私人也更理所当然的领域。魔尊大人对这一变化保持沉默,不是因为迟钝,而是因为他还没想好用什么样的身份来定义这种关系。在魔界,男女之间的关系只有两种——同盟和附属。苏晚晴既不是他的同盟也不是他的附属,她是另外一种他还没有找到对应词汇的存在。
课间操结束之后,他回了一趟出租屋把五万块奖金牌换成银行卡上的数字——学校财务处已经把奖金打到了他的银行卡上。他打开手机银行确认了一下余额:八万零一百七十六块四毛三。对于一个多月前银行卡里只有三百二十块钱的人来说,这是一个需要花几秒钟才能适应的数字。他站在银行ATM机前想了一会儿,然后转了五千块给刘阿姨。转账备注写的是“下半年的房租和饭钱”。刘阿姨从来不催他交房租,但他知道原主的父母当初只付了半年的房租,到现在已经过了快两个月了。剩下的两千块,他转给了苏晚晴。
苏晚晴的回复几乎是在转账成功的瞬间弹出来的,连发了四条,语气从困惑到严厉逐条升级:“??”“你给我转账干嘛?”“两千块?你疯了?”“撤回!马上!”
“物理辅导费。”他回复。
苏晚晴那边沉默了大概两分钟。两分钟之后,她发过来一张截图——两千块被她转到了学校图书馆的购书基金里,备注写着“三年二班陈默捐赠”。然后附了一句话:“辅导费我不收,要花就花在大家身上。下次再乱转钱我就把你物理笔记本没收。”
没收物理笔记本。这对一个即将参加全国物理决赛的学生来说,大概相当于没收士兵的武器。苏晚晴的威胁精准而有效。陈默盯着屏幕看了三秒,嘴角微微翘起。“知道了。”他打完这两个字,把手机收回口袋里。
周五下午没有正课,学校安排的是大扫除。三年二班负责的区域是教学楼三楼走廊和厕所。陈默被分配的任务是擦走廊窗户。他拎着抹布走到走廊尽头的窗户前,发现赵子轩已经站在那儿了。赵子轩的任务也是擦窗户,但他显然没有认真在擦——他靠在窗台上,一只手拿着抹布随意地在玻璃上画圈,另一只手拿着手机在看什么。
“刚才总局又来了一次调档请求。”赵子轩头也不抬地说,“还是异能者管理司的郭主任。这次还多了一个人——实战训练处的丁主任,丁玉山。这人比郭主任更难搞,他是从一线退下来的前特勤,专门负责高级以上异能者的实战考核和任务派遣。能惊动他亲自调档的新人,你是近五年来的第二个。”
“第一个是谁?”陈默把抹布泡进水桶里,拧干,开始擦窗框上沿的灰。
“我。”赵子轩说这个字的时候语气很淡,像是在陈述一个和自己无关的事实,“十五岁那年被特招的时候,我的测评结果也是高级。当时丁主任连夜调了我的档案,三天后我收到了实战训练处的特训邀请——就是那个三倍训练强度的特级预备役集训。我拒绝了,因为我还想继续上学。如果你也被盯上了,你得提前想好怎么应对。”
陈默擦了半扇窗户,然后停下来。窗外的阳光透过没擦干净的那半扇窗投射进来,在他肩膀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想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你的意思是,丁玉山如果看中了我,可能会直接发特训邀请?”
“不是可能,是大概率。丁主任这个人我打过交道,他的行事风格很简单——只要是能用的兵,他一定要弄到手。你一个县城高中生在没有任何训练的情况下测评出高级上段,这种天赋在他眼里就是一块还没打磨就已经发光的原石。他不会等到你毕业才动手,他的风格是直接介入。”赵子轩说到这里,把抹布往窗台上一放,转过身正对着陈默,“所以你要提前想清楚一件事——你是想当一个普通的异能者,还是想进实战训练处?这两条路完全不一样。普通异能者就像我这样,平时上学,有任务就出,没任务就正常生活。实战训练处的人是全职的,训练、任务、战斗、随时待命。丁主任带出来的人,没有一个是兼职的。”
陈默把抹布翻了个面,用干的那一面开始擦窗户内侧。他擦得很仔细,每一个角落都不放过。玻璃上有一块顽固的污渍,他用指甲轻轻刮掉,动作不紧不慢。
“我还没想好。”他说。这句话是实话。高考、大学、封印、幕后黑手——这些事情的时间线在他脑子里还没有排开。第一道封印下周解开,之后会发生什么他自己也不确定。如果封印解开之后引来了魔界的追兵或者天劫的余波,那他可能需要第九局的资源来应对。如果一切平静,他也许可以安安稳稳地读到高考结束。两条路都通向未知,而他现在能做的只是把每一天的事情处理好——今天的任务是擦窗户,那就先把窗户擦干净。
赵子轩看了他一眼,没有继续追问。他重新拿起抹布,开始在玻璃上画圈,动作依旧敷衍。两个人沉默地擦完了一整条走廊的窗户。陈默擦过的玻璃透亮如无物,赵子轩擦过的玻璃带着一层薄薄的水痕,在阳光下泛着模糊的光。走到最后一扇窗户的时候,赵子轩忽然开口。
“陈默,说真的——你那会儿在台上说的那些话,是你临时想的还是提前准备的?”
“临时想的。除了最后一句红烧肉。”
赵子轩沉默了两秒,然后把抹布往水桶里一丢,溅起一片水花。他靠在走廊墙上,双手插回裤兜里,用一种陈默从没见过的表情看着他——不是审视,不是戏谑,不是那种“我已经知道了一切”的淡定。而是一种真诚到几乎脆弱的表情,像是卸掉了平时那张特勤面具之后不小心露出的一小片真实的自己。
“你知道我为什么特招三年了还选择继续上学吗?”
“为什么?”
“因为我当年被人帮过,和你在台上说的差不多。帮我的是个已经退役的老特勤,他把我从孤儿院里带出来,送我上学,教我用枪。后来他死了,死在一次A级任务里,骨灰盒是我亲手捧回来的。”赵子轩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事,但他的手指不自觉地握紧了口袋里那张联络芯片。
“所以你要进实战训练处吗?”赵子轩问,“为了能帮更多人?”
陈默没有回答。他把抹布拧干,搭在水桶边缘,然后靠在窗台上,和赵子轩并肩站着。走廊里的大扫除已经接近尾声,远处传来王晓晓指挥男生倒垃圾桶的声音和拖把碰撞地面的闷响。夕阳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打进来,把整条走廊染成暖金色。
良久,他说:“等我高考完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