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第一个周一,陈默的手机在早自习结束后震了一下。
不是苏晚晴发来的早安消息——苏晚晴今天的早安消息已经在六点四十分准时送达,内容只有四个字“记得吃早饭”,后面跟着一个太阳表情。这条消息他没有回复,但他在食堂多拿了一个茶叶蛋,吃的时候想到苏晚晴如果看到大概会说“你终于不挑食了”。此刻手机收到的是银行短信,屏幕上只有一行字:
“【中国银行】您尾号3741的储蓄卡于11月3日收入人民币30000.00元,余额30176.43元。”
陈默盯着这条短信看了片刻。三万元整,一分不多一分不少。加上卡里原来剩的一百多块钱和学校那五百块困难补助,他的全部身家终于突破了五位数。魔界至尊活了上万年,拥有过的财富足以买下整个小世界——魔晶矿脉、暗金矿藏、一整颗星球的能量开采权,随便拎出一样都够买下脚下这座小城所有的房地产。但那些财富是魔尊“九幽”的,不是陈默的。九幽的财富在渡劫失败的那一刻就和他断开了联系,留在万仞山的宝库里落灰。现在这笔三万块钱,严格意义上来说,是“陈默”这个身份挣到的第一笔合法收入。
他把手机屏幕按灭,抬起头。教室里正在课间休息,有人趴在桌上补觉,有人三三两两凑在一起聊天。苏晚晴不在座位上,她去办公室帮老周整理月考的补考试卷了。赵子轩坐在第三排,正在用平板看一份电子文档,表情专注,大概是在处理第九局的任务简报。王晓晓在教室后排跟几个女生分享一包辣条,辣条的香味飘过了半个教室。
陈默想了想,起身走到赵子轩桌前。赵子轩抬头,看了他一眼,关掉平板屏幕。“有事?”
“发薪了。”陈默说。
赵子轩的表情变化很微妙——眉毛微微上扬了大约一毫米,嘴角动了一下,然后恢复到他惯常的那种“我已经知道了一切”的淡定表情。“三万块,对吧?高级异能者的基础津贴。第一次收到工资是什么感觉?”
“没什么感觉。”陈默说,“不过我要还钱。”
“还谁?学校的洒水车赔偿?”
“那是其中一笔。还有老周的五百块。”
赵子轩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脑后,用一种过来人的姿态看着他:“第九局高级异能者的第一笔工资,你拿去还债。你知道一般的初级异能者拿到第一笔津贴会干什么吗?买装备、升级芯片、换个好一点的公寓。你倒好,还债。”他摇了摇头,嘴角却带着一丝笑意,“不过也是你的风格。去吧,老周应该在办公室。”
陈默走到办公室门口的时候,老周正在批改作业。办公桌上堆着两摞高高的练习册,老周戴着老花镜,手里的红笔在一本作业上勾勾画画。看到陈默进来,他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
“陈默?找我有事?”
陈默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老周桌上。信封是普通的牛皮纸信封,里面装着五张崭新的百元钞票。他把信封往前推了推。“上个月您给我的困难补助。现在我有钱了,还给您。”
老周低头看着那个信封,没有马上伸手去拿。他沉默了几秒,然后把老花镜重新戴上,抬头仔细打量了一下面前这个学生。上次月考全县第一、物理竞赛全省满分、已经被省队录取、寒假就要去参加全国决赛——这些光环叠在一起,让老周有时候会忘记这个孩子仅仅在一个多月前还是一个沉默寡言、成绩垫底、连包子都吃不起的贫困生。
“钱是哪来的?”老周问。语气不是质问,而是关心。
“奖学金。”陈默说。这不算撒谎——学科素养大赛的五万块奖金虽然还没到账,但学校已经通知他本周五在升旗仪式上正式颁奖。加上第九局的工资,他的收入来源在广义上确实可以归类为“奖学金”,只不过这个奖学金的发放机构比较特殊。
老周点了点头,收下了信封。他把信封放进抽屉里,然后从抽屉里拿出另一张纸,递到陈默面前。是一张收据——洒水车赔偿款的收据。上面盖着学校财务处的公章,金额八千元,“已付清”三个字用红笔圈了出来。
“赔偿款的事你不用操心了。上次铅球事件之后,学校开了个会,决定这笔钱由学校的意外事件基金承担。毕竟体育课上的意外不能全让学生自己扛。”老周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嘴角微微翘起,“不过物理竞赛满分的学生因为铅球砸洒水车被索赔八千块,这种事要是传出去,我们二中的脸面也不太好看。”
陈默接过收据,低头看着上面“已付清”三个字。这笔从他来到人间的第一天就悬在头顶的债务,以他完全没有预料到的方式清零了。他把收据折好放进校服内袋里,和第九局的身份卡放在同一个位置。一张是他在人类社会欠下的第一笔债,一张是他在异能世界获得的第一张身份证。两张纸片叠在一起,厚度不到一毫米,却像是标记了他在人间两个月的全部轨迹。
“谢谢周老师。”他说。
“不用谢我。要谢就谢你们体育老师马老师——是他主动提出来用意外基金报销的,说那个铅球也有他的责任,没提前检查好器材。”老周重新戴上老花镜,拿起红笔,在批到一半的作业本上继续勾画。批了两行,他头也不抬地补了一句,“对了,物理竞赛的五万块奖金周五到账。你拿到之后别乱花,存着上大学用。”
陈默走出办公室的时候,在走廊里遇到了苏晚晴。她抱着一叠补考试卷从楼梯口走过来,看到他从办公室出来,脚步顿了一下,目光在他脸上扫了一圈,像是在做某种例行检查。这一个月来她养成了一种习惯——每次陈默从办公室回来,她都要检查一下他的表情,确认他没有因为什么事被批评。虽然以陈默现在的成绩,被批评的可能性已经无限趋近于零,但这个习惯还是保留了下来,像是某种条件反射。
“你又去办公室干嘛?”苏晚晴问。
“还钱。”
“洒水车那八千块?”她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我不是跟你说了我可以借你吗?你一个月生活费才几百块,怎么还八千——”
“学校免了。”陈默把收据掏出来给她看,“还有,老周的五百块我也还了。另外,我的工资到了。”
苏晚晴接过收据看了一眼,然后把收据还给他。她没有问“什么工资”——她知道第九局的事,虽然陈默从来没有正式跟她解释过。但上次赵子轩在走廊里说漏了嘴,加上陈默测评那天她发的那条“测评加油”消息,以苏晚晴的智商,拼凑出大致轮廓并不难。她只是点了点头,用一种“我知道了”的语气说:“那你现在有钱了。”
“嗯。”
“有钱了第一件事是还债?”
“嗯。”
苏晚晴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那个笑容和她平时的笑容不太一样——不是同桌之间开玩笑的那种俏皮的笑,也不是被逗乐的那种忍俊不禁的笑,而是一种安静而满足的笑,像是看到了一件她一直相信会发生的事情终于发生了。她把试卷换到另一只手上,用空出来的那只手轻轻拍了一下陈默的肩膀,和月考成绩公布那天如出一辙。
“笨蛋。”她说。然后抱着试卷走进了教室。
陈默站在原地,看着她的马尾消失在教室门后。走廊里的穿堂风吹过来,带着十一月特有的凉意。他忽然意识到,苏晚晴每次叫他“笨蛋”的时机都是他做了某种让她觉得“这很陈默”的事情——月考全县第一被她叫笨蛋,物理竞赛满分被她叫笨蛋,发了工资第一时间去还债也被她叫笨蛋。这个称呼似乎不是贬义,而是一种她特有的表扬方式。人类的语言系统和魔界完全不同。魔界的表扬方式简单直接——“你做得好,值得嘉奖”,或者更简单粗暴一点,直接把对方的战利品加倍赏赐。但人类会把“笨蛋”当成表扬,会把“你好坏”当成认可,会在字条的括号里写“你也可以先当是同桌的意思”,然后用更小的括号再补一句“等你考完再说”。
人类是一种连表达善意都要先绕三圈再折返的奇怪生物。但这种奇怪,魔尊大人发现自己并不讨厌。
中午,陈默去食堂吃饭的时候,发现今天的红烧肉窗口排了比平时多一倍的人。他端着餐盘站在队尾,前面几个高一的男生回头看到是他,立刻让出一个位置,用一种混合着崇拜和好奇的眼神看着他。自从全省第一的消息传开之后,这种待遇已经成了常态——低年级的学生会在走廊里给他让路,食堂阿姨会多给他舀一勺菜,连门卫老张都不再拦他查校牌了,每次看到他走进校门都会主动点头致意。
打菜阿姨今天格外热情,看到他走过来,拿起勺子就从最底下捞了一大勺红烧肉扣在他盘子里,然后又加了一个卤蛋。“瘦了!多吃点!全国决赛要拿金牌回来!”她的大嗓门盖过了食堂里所有的嘈杂声,陈默端着餐盘在众人的注视下走到角落的老位置坐下。
他刚坐下,赵子轩就端着餐盘在他对面坐了下来。这位第九局特勤的餐盘里只有一份白米饭、一份炒青菜和一小块清蒸鱼,看起来像是在严格执行某种营养配比。
“有个好消息。”赵子轩夹了一筷子青菜,边嚼边说,“你的异能者档案审批通过了。GS-09-7421,陈默,高级异能者,火属元素系,综合评定高级上段。从今天起你正式享有第九局在册人员的全部权限——包括加密档案查询、局内任务系统访问、以及紧急情况下的跨区域执法授权。”
“坏消息呢?”陈默问。
“你怎么知道有坏消息?”
“你说‘有个好消息’,通常意味着还有另一个消息。”
赵子轩把筷子放下,拿起餐盘旁边的矿泉水喝了一口,表情比刚才稍微严肃了一些。“不算坏消息,算是一个需要你注意的情况。你的档案进入系统之后,有几个分局的人来打听过你。一个初次测评就拿到高级评定的新人,在局里引起了一些关注。大部分是正常的——省城分局想挖你去他们那边,沿海的几个城市也递了意向。但有一个不太正常的——京城总局有人调阅了你的档案。”
陈默夹红烧肉的筷子停了一下。京城总局。第九局的最高权力机构。一个县城高中生的档案被总局调阅,这本身就不正常。赵子轩十五岁被特招,在第九局待了三年,对体制内的风吹草动比任何人都敏感。他能特意提这件事,说明调档的行为不是例行公事。
“谁调的?”陈默问。
“档案调阅记录显示的是总局异能者管理司的权限,调阅人署名是‘郭主任’。”赵子轩压低了声音,周围食堂的嘈杂声正好形成了一层天然的隔音屏障,“郭主任的全名是郭振国,总局异能者管理司副司长,主管全国异能者的注册、定级和调遣。他的权限足够调阅任何一个在册异能者的完整档案。问题不是他调你的档案——你是新人里的黑马,被管理司关注是迟早的事。问题是他调档的时间点。”
“什么时候?”
“你测评结果出来的当天晚上。也就是说,你的测评数据上传系统之后不到两个小时,郭主任就在总局办公室里调阅了你的全部档案。”赵子轩说到这里,夹起最后一块清蒸鱼,慢条斯理地吃完,然后才继续说,“我打听过,郭主任这个人平时不怎么亲自调阅档案。管理司下面有一整个团队专门负责新人审核,他作为副司长只需要看汇总报告就行。能让他在深夜亲自调阅一份高中生异能者档案的,要么是他对你特别感兴趣,要么是有人请他调的。”
“有人请他调的?”陈默重复了一遍。这个信息比郭主任本人调档更值得注意。如果有人能够请动一个副司长级别的官员在深夜亲自调阅档案,那么这个人的级别或影响力至少不在郭主任之下,甚至更高。而这个人对陈默感兴趣的原因是什么?是单纯的惜才,还是另有目的?
“这只是我的推测,没有实证。”赵子轩把餐盘推到一边,双手交叉放在桌上,恢复了平时那种似笑非笑的表情,“不过不管怎么说,你的档案被总局关注了,这既是好事也是坏事。好事是,以后你的晋升通道会比别人更顺畅——总局关注的人,分局不敢怠慢。坏事是,你的一举一动都会被更多人盯着。所以给你提个醒——以后出任务的时候别太张扬。你那个用便利店打火机变火鸟的操作,在分局测评室里惊艳一下没问题,要是在总局的监督员面前搞出来,可能会被直接提到特级预备役的名单里。特级预备役的训练强度是高级的三倍起,而且必须脱产集训,你到时候高考都参加不了。”
陈默点了点头。赵子轩的提醒有道理。他现在的第一身份是高三学生,第二身份才是第九局高级异能者。在高考结束之前,他不打算让任何一边的身份影响到另一边。封印还没解开,幕后黑手还没查清楚,人间的生活才刚开始两个月,一切都需要时间。
“知道了。”他说,“我会低调。”
赵子轩用一种“你这个人从来没有低调过”的眼神看了他一眼,但没有继续这个话题。他端起餐盘站起来,临走前丢下一句话:“周五升旗仪式别忘了。物理竞赛的五万块奖金在全校面前颁发,你到时候得上台领奖。记者会来——上次那个女记者又申请了采访,这次她准备了二十个问题,你最好提前想好怎么回答。别再说‘感谢食堂红烧肉’了。”
周五的升旗仪式,五万块奖金到账。陈默在心里默默算了一下——五万块加上三万月薪,再加上免掉的八千块赔偿,他的财务状况从一个多月前的“吃不起包子”变成了现在的“小有积蓄”。他打算拿到奖金之后做几件事:给房东刘阿姨换一个新的抽油烟机——她家那个老款抽油烟机排气管道漏油已经漏了半年了;给苏晚晴再买点什么——上次那支茉莉花钢笔她每天都在用,但一支笔总有用完墨水的时候;给自己换一个书包,原主留下的那个书包背带已经快断了,用透明胶带缠了三圈勉强撑着。
至于剩下的钱,存着。全国决赛在寒假,去北航的机票、住宿和伙食都是学校报销,但总要带点现金应急。而且等他考上大学之后——虽然他还不确定自己会不会去上大学,毕竟封印的解开进度和幕后黑手的调查进度都不确定——但如果有需要,手头有钱总是方便的。
下午放学后,陈默去了一趟五金店。刘阿姨家那个抽油烟机的排气管他上周就注意到了——管子连接处裂了一道口子,炒菜的时候油烟会从裂缝里倒灌出来,弄得整个厨房都是油味。他花了二十分钟在五金店里挑了一根同型号的铝箔排气管,又买了一圈耐高温铝箔胶带。老板看他穿着校服来买排气管,好奇地问了一句“你家大人呢”,他说“我就是大人”。老板笑了一声,给他打了个八折。
回到出租屋,陈默敲开了刘阿姨的门。刘阿姨正在厨房里洗菜,围裙上沾着水渍,灶台上的锅冒着白汽。看到陈默手里拎着排气管,她愣了一下,然后马上摆手:“哎呀你这孩子,花这个钱干嘛?我那个管子漏就漏一点,不碍事的——”
“漏油烟对肺不好。”陈默说。他没有等刘阿姨继续推辞,直接走进厨房,搬了把椅子站上去,开始拆旧排气管。旧管子拆下来的时候,裂缝处积了一层厚厚的油垢,已经发黑发黏了。他用铝箔胶带把新管子接头处缠了三圈,确保每一个接口都密封严实,然后把排气管的另一端穿过墙洞伸到室外。整套动作干净利落,用了不到十五分钟。
刘阿姨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张了好几次嘴都没说出话来。这个平时嗓门大到能喊醒整条巷子的中年女人,此刻安静得像换了个人。等陈默从椅子上跳下来,把旧管子卷好扔进垃圾桶,她才憋出一句话:“小陈,你真的变了。”
“变了什么?”
“以前你从来不进我家厨房的。别说帮忙换排气管了,连我喊你吃饭你都是低着头拿了就走,从来不看我一眼。”刘阿姨用围裙擦了擦手,声音比平时柔和了许多,“现在你又是帮邻居倒垃圾,又是在学校考第一名,还给我换排气管。要是你爸妈看到你现在这个样子,不知道会有多高兴。”
陈默沉默了一下。原主的父母常年在国外工作,联系很少。原主的记忆碎片里关于父母的画面模糊而遥远——一个是在机场送别时妈妈蹲下来给他整理衣领,一个是在电话里爸爸说“要听刘阿姨的话”。除此之外几乎没有别的。他不知道如果原主的父母看到现在这个“陈默”会怎么想,他也不确定自己这个借住在别人儿子身体里的不速之客有没有资格替原主接受这份夸奖。但他知道一件事——刘阿姨是真心对原主好的。这份好,不管是原主还是现在的陈默,都欠着。
“以后有什么需要修的,跟我说。”他说。
刘阿姨的眼眶微微泛红,但她很快转身回到灶台前,用锅铲翻了两下锅里的菜,声音重新变得洪亮起来:“行!那我就不客气了!明天早上煎蛋给你多加一个!不对,加两个!你现在是长身体的时候!”
陈默回到自己房间,洗了手,在书桌前坐下。桌上放着那本已经快写完的日记本、苏晚晴的物理笔记本、他从图书馆借的几本大学物理教材,以及赵子轩给他的第九局联络芯片。他把日记本翻到最新一页,开始今天的记录。
写完今天的日记,他盘腿坐到床上,闭上眼睛,将意识沉入封印深处。第一道封印的裂痕内侧,魔纹的交叉重组已经进入了最后的收尾阶段。裂痕的宽度从手指粗细扩展到了手掌宽度,封印内侧涌动的魔气已经不再是微弱的气息,而是形成了一股肉眼可见的暗紫色涡流,在封印锁链的表面缓缓旋转。涡流的中心隐约能看到一个极小的光点——那是第一道封印完全解开之后会释放出来的第一缕精纯魔力。按照目前的进度,大约还需要五天左右,这缕魔力就会冲破封印,回到他的经脉之中。
届时,他将可以动用十二分之一的修为。
十二分之一是什么概念?在魔界,他的全盛修为可以独战七十二路魔王不败。十二分之一,大概相当于七到八路魔王的战力总和。换算成人类的异能谱系,这个数字没有参考系——因为在目前的异能者数据库里,没有任何一个已知异能者的能量输出能接近这个量级。赵子轩说过,全国在册特级异能者不超过十个。而即将解开第一道封印的陈默,他的战力大概已经越过了特级的上限,进入了一个目前人类还没有命名的范畴。
不过他并不打算把这件事告诉任何人——至少现在不会。第一道封印解开之后,他需要先花几天时间适应恢复的魔力,测试在人间环境下的实际输出上限,然后重新调整力量控制精度。上次万分之五的误差就砸停了一辆洒水车,十二分之一的魔力如果出现同等比例的误差,破坏力大概相当于一枚小型导弹。
控制,永远是比力量本身更重要的课题。这是他在万仞山用一万年时间学会的真理。很多魔王只追求力量的极限,把修为堆得越高越好,但从来不在意控制的精度。这些魔王最后大部分都死于力量失控——有的是走火入魔爆体而亡,有的是在战斗中输出过度耗尽寿元,有的是被更精于控制的对手用巧劲击杀。他之所以能活一万年,靠的不是最强,而是最稳。
他花了一个小时将封印内侧的魔气涡流重新疏导了一遍,确保每一缕魔力都在预定的轨道上运行,不会在最后一刻出现意外泄漏。做完这一切之后,他睁开眼,发现窗外的月亮已经升得很高了。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苏晚晴的消息,只有一行字:
“今天我帮你整理了生物必修三的知识点导图,明天早自习给你。别忘了你的全国决赛不只是物理——高考还有六个月,生物还得继续补。晚安。对了,绿豆汤明天换新配方:百合莲子绿豆汤3.0版本,加了桂花蜜。”
陈默看着这条消息,嘴角向上翘了大约零点五毫米。他用两根拇指在屏幕上慢慢打字——他的打字速度在魔界可以同时操控十二道魔咒的手印结法,但在人类的智能手机上,他的拇指依然笨拙得像两根刚接上去的木棍。打了删,删了打,最后只发了两个字:
“好的。”
然后他关了灯,躺在床上。天花板上那盏日光灯管在熄灭之后还会残留一小段微弱的荧光,在黑暗中慢慢变淡。巷子里的狗叫了两声就安静了,隔壁的外卖小哥今天没有翻来覆去——大概是累了一天,一沾床就睡着了。远处传来火车汽笛声,声音被十一月的夜风拉得很长很长。
明天是周五,升旗仪式上要上台领五万块的奖金。赵子轩说记者准备了二十个问题。他还得提前想好怎么回答,不能再靠“感谢食堂红烧肉”这种借口蒙混过关。红烧肉是很好吃,但一个全省第一在镜头前反复感谢红烧肉,传出去确实不太好听。
他得想一个既体面又不会暴露自己真实身份的获奖感言。这件事在万仞山从未有过先例。思考了大概十分钟之后,他决定明天早上去食堂吃早饭的时候多观察一下周围的人怎么说话。毕竟,学人类说话和学物理公式不一样——物理公式有标准答案,人类说话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