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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省第一

魔尊的高三日常

物理竞赛省决赛的成绩,是在考完后第三天公布的。

那天是周四,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陈默正趴在桌上,用常人难以察觉的方式运转吐纳法门。这是他每天雷打不动的必修课,比早自习的语文背诵还要准点。最近一周封印的松动速度明显加快了,第一道枷锁上的裂痕已经从头发丝粗细扩展到了手指粗细,裂痕边缘的魔纹开始出现轻微的剥落——不是损坏,而是一种有规律的、按照他预设节奏进行的解封。按照这个进度,第一道封印的完全解开大概就在下周。

他正在用神识沿着裂痕内侧加固封印边界,防止解封过程中出现能量外溢,忽然感觉到一阵不同寻常的震动。

不是地震。是教学楼在震。

准确地说,是整条走廊、整个三楼、整栋教学楼都在被无数双脚同时踩踏所产生的人为震动。这种震动的频率和振幅他之前在月考成绩公布那天经历过一次,但这次的规模完全不同——月考只是全校炸了,这次听起来像是整栋楼都要被掀翻了。

陈默睁开眼,抬起头。

教室门口站着一群人,不是本班的学生,而是从其他班涌过来的。打头的是隔壁三班的物理课代表,一个戴眼镜的高个子男生,手里举着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显示着某个网页界面。他的脸涨得通红,嘴一张一合,但因为太激动了,声音被走廊里更大的声浪盖了过去,只能看到口型在反复喊同一个词。

陈默把感知范围扩大了一些,从二十米扩到三十米——这是他现在能稳定维持的最大感知半径。声浪像潮水一样涌入他的意识:全省第一。陈默。物理竞赛。满分。省队。保送。这些词被不同的人用不同的语气在不同的位置重复着,碎片般地漂浮在整条走廊的空气里。他花了半秒钟把这些碎片拼成一幅完整的画面,然后心里咯噔了一声。

满分。

他考了满分。

一百二十分的卷子,他拿了一百二十分。

这不在他的计划之内。

他预估自己的分数应该在一百一十分到一百一十五分之间——热学那道题他在答题纸上写了一个超纲的备注,光学那道题的矩阵运算量巨大,中间某一步可能因为手算出现微小误差。他做好了被扣五到十分的准备。但阅卷老师显然没有扣他任何分。热学题的备注没有被判为超纲扣分,反而可能在评卷组里引发了某种讨论后决定给他加分。光学题的矩阵运算他一分没扣——也就是说他那个手算结果全对了。

还有近代物理那道用四维矢量法的题。标准解法需要写满大半页的推导步骤,他压缩到只有几行。阅卷老师看到这种非常规解法时通常会有两种反应:一种是直接判错,一种是被惊艳到给满分。显然这次的阅卷组属于后者。

“陈默!”

苏晚晴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她从前门冲进来——她刚才去办公室帮老周整理资料,回来的时候正好撞上了消息爆发的第一时间。她的马尾跑散了,眼镜歪到了鼻梁一侧,手里攥着一张刚从教务系统打印出来的成绩单,纸张还是热的,打印机残留的温度透过纸张传到她指尖。她把成绩单拍在陈默桌上,力道大到桌上的笔都弹了起来。

“你自己看!”

成绩单上印着学科素养大赛物理组省决赛的完整排名。第一行,第一列,一个名字:陈默。后面跟着分数:一百二十分。满分。

陈默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两秒。然后他抬起头,问了一个让苏晚晴差点把成绩单揉成纸团砸他脸上的问题。

“进省队是进前几名?”

苏晚晴深吸一口气,用一种给幼儿园小朋友讲常识的语气,一字一顿地说:“省队只取前八名,你是全省第一,你进了。南方省物理竞赛省队,历史上第一个满分,第一个来自县城中学的省队队员。教务处的电话已经被省招办打爆了,老周现在在办公室里被校长和记者围着,赵子轩站在走廊尽头打电话,听语气好像是在跟第九局汇报。”

她说到“第九局”的时候声音自动压低了半拍,但激动的情绪让她的音量很快又弹了回去。

“还有。”她咽了口唾沫,眼睛亮得像两颗刚被擦过的星星,“省招办说,满分的成绩自动进入全国决赛。全国决赛是明年一月份,寒假期间。如果全国决赛再拿一等奖,保送清北。”

陈默沉默了。这次沉默不是因为他在想措辞,而是因为他真的没预料到这个结果。他原本的计划是在省决赛拿个中上游名次,稳稳进入省队,兑现五万块奖金,然后用第九局的三万月薪和竞赛奖金在人间过上一段安稳日子,同时慢慢解开封印。结果他一不小心考了个全省第一,还是一百二十分满分。这个结果带来的连锁反应比月考全县第一大了不止一个量级。月考只是学校内部的排名变动,而全省物理竞赛满分意味着他已经被钉在了全省教育系统的聚光灯下。

“满分。”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语气像是在确认一件自己还不太相信的事。

“满分!”苏晚晴替他重复了一遍,音量是刚才的三倍。

整个三年二班沸腾了。坐在前排的物理课代表猛拍桌子,拍得桌上的笔筒跳了起来。后排几个男生同时站起来,有人开始起哄让陈默请客,有人开始往班级群里发消息,有人已经开始搜全国决赛的举办地点——今年的全国决赛在北航。王晓晓从教室前门冲进来,手里举着一支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小红旗,一边挥舞一边高喊“全县之光”,嗓门大到连楼下的高二学生都听到了。

赵子轩从走廊尽头走回来,收起手机,站在教室门口,隔着沸腾的人群朝陈默竖起一个大拇指。他没有走进来加入这场狂欢,只是靠在门框上,嘴角带着一种“果然如此”的表情。他刚才打的那个电话确实是在向第九局汇报——高级异能者在学术竞赛中取得突出成绩会触发局里的学术津贴流程,满分全省第一这个级别的成绩,津贴金额大概会比他之前预想的要高。

陈默在一片喧闹中站起来,从苏晚晴手里接过成绩单,又看了一遍。然后他做了一个决定——既然满分已经藏不住了,那就不用藏了。

“老周呢?”他问苏晚晴。

“在办公室,被记者围着。”

陈默点了点头,穿过沸腾的人群走向教室门口。苏晚晴跟在他身后,赵子轩从门框上直起身也跟了过去,王晓晓举着小红旗加入了队伍,物理课代表扔下笔筒也跟着跑出来,班里的学生鱼贯而出,形成一支小小的游行动队,跟在陈默身后穿过走廊、下楼梯、走过公告栏。公告栏上已经贴出了刚打印的成绩通知,红纸黑字,陈默的名字写在最上面一行。路过的时候王晓晓用小红旗指了一下公告栏,旁边围观的低年级学生纷纷回头,人群中又爆发出一阵欢呼。

老周的办公室在教学楼一楼。陈默推开门的时候,看到老周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站着两个扛摄像机的记者和一个拿录音笔的女记者,旁边是校长和教务处主任,两个人脸上的笑容都已经笑得有些僵硬了。老周正对着镜头说:“……这个孩子一直很努力,只是以前没有表现出来。这次竞赛的满分不仅是他个人的荣誉,也是我们县城二中建校以来——”

然后他看到了陈默。

老周停住了。办公室里所有人都转过身来。摄像机的镜头缓缓转向门口,对准了那个穿着蓝白校服、面色平静、身后跟着一长串学生的瘦高男生。

“陈默同学!”女记者第一个反应过来,录音笔几乎是本能地往前一伸,“恭喜你在物理竞赛省决赛中获得全省第一名、满分的好成绩!请问你现在有什么感想?”

陈默看着那支录音笔。黑色的,圆柱形,顶端亮着一颗红色指示灯。这个东西能把他接下来说的话记录在案并传播给不知道多少人类听众。他沉默了两秒,脑子里飞速思考着一个万魔之尊应该在这种场合说什么。当年他击败七十二路魔王之后发表过一段简短的胜利宣言,大意是“顺我者昌逆我者亡,万仞山从今天起归我管”。这段话显然不适合用在这里。

他最终开口,语气平淡:“感谢班主任周老师的帮助,感谢同桌苏晚晴同学的物理笔记本,感谢房东刘阿姨每天早上叫我起床。”他想了想,又加了一句,“感谢学校食堂的红烧肉。”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间。女记者的表情在“这个学生太朴实了”和“这个采访素材太素了”之间快速切换了一下,然后继续追问:“听说你之前成绩一直是年级末尾,这次月考考了全县第一,又在物理竞赛中拿了全省满分。这么短的时间内取得这么大的进步,有什么学习秘诀可以分享吗?”

秘诀?陈默心想,秘诀就是我是魔界至尊,活了一万年,推演魔阵的方法拿来推物理公式属于降维打击。但他说出来的话要朴实得多,符合他一个县城高中生的身份。他想了片刻,然后认真地说:“多做题,多做总结,不懂就问。”

这个回答实在太标准了,标准到女记者无法继续追问。她收起录音笔,转向老周继续采访。陈默趁机从办公室里退出来,刚走到走廊里就被王晓晓的小红旗挡住了去路。

“不能走!”王晓晓把小红旗往他手里一塞,“你是全县之光,你得扛旗!”

陈默低头看着手里那面小红旗——塑料旗杆,红色尼龙布旗面,上面用金色不干胶贴着四个字:“全县之光”。显然是王晓晓现做的,不干胶的边角还没裁整齐。他活了上万年,扛过的旗帜不计其数——万仞山的魔焰战旗,那是用黑龙皮和深渊蛛丝织成的,展开之后遮天蔽日。现在他扛着一面用不干胶和尼龙布做的“全县之光”。

他把旗子举起来,举过头顶。

走廊里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物理课代表用手机拍下了这个画面——穿蓝白校服的瘦高少年,举着一面手写的小红旗,站在县城二中教学楼的走廊里,身后是落日余晖透过窗户打进来的一片金黄。这张照片后来传遍了全县所有中学的QQ群和贴吧,配的文字五花八门:“县城之光”、“倒一逆袭全省第一”、“二中出了个物理满分怪物”。有一个帖子盖了三千多楼,标题只有五个字——“陈默你赢了”。

发帖的人是林浩然。

晚自习前,陈默的手机响了。来电显示是一个陌生号码,区号是省城的。他接起来,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沉稳而熟悉的男声:“陈默,我是林浩然。”

“嗯。”

“我先说结果。省决赛一百一十五分,全省第三。比我预估的最高分低了三分,但已经足够进省队了。”林浩然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陈述实验数据,但紧接着的下一个停顿暴露了他的真实状态——那是一个深呼吸,深呼吸之后他说了一句和他一贯的理性人设不太相符的话,“你满分。”

“嗯。”陈默还是这个字。

“全省物理竞赛举办了三届,在此之前从未出现过满分。省城一中的竞赛教练说决赛的难度设计本身就是为了防止满分而设置的天花板,综合应用那道题的第三问需要用到大学热力学知识,近代物理那道题的标准解法在两个小时之内根本来不及写完。”林浩然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你不仅写完了,还用了四维矢量法把步骤压缩了。现在你的试卷被省竞赛委员会申请调走作为评卷标准范例存档了。”

陈默不知道该怎么接这个话。他的试卷要变成标准范例了,以后全省所有参加物理竞赛的学生都要用他的解题步骤作为参照标准。而他当时在考场上选择用四维矢量法,纯粹是因为标准解法太繁琐,他懒得写。

“还有一件事。”林浩然的声音里终于出现了一丝情绪波动——不是愤怒或沮丧,而是某种接近释然的东西,“上次月考你比我高六分,我写了战书。这次省决赛你比我高五分,我不写战书了。因为我现在知道了一件事——你不是靠运气赢的。我为了物理竞赛准备了三年,做了上千套模拟卷,翻遍了大学物理的所有教材。你用了不到一个月。这个差距不是努力能追上的。”

陈默握着手机,窗外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远处的操场亮起了几盏投光灯,把跑道照得发白。他想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你的备用计算器。”

“什么?”

“早上你递给我的备用计算器。没有人要求你那么做,但你还是做了。一个愿意给对手递备用计算器的人,值得所有人认真对待。”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林浩然笑了一声,声音很轻,像是从鼻腔里发出来的短促气流。“陈默,你知道我妈在竞赛圈里有个外号吗?叫‘铁娘子’。她教了二十年物理,从来没夸过任何一个学生。今天成绩出来之后我给她看排名,她看到你的名字排在我前面,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话——‘这个陈默,我想见见。’”

陈默还没有回答,林浩然继续说:“我妈这辈子带过三个进国家集训队的学生,两个保送清北的,一个拿国际金牌的。她从来不说‘想见见’某个学生。你是第一个。”他顿了顿,“所以寒假全国决赛的时候,你来省城,我请客。不是赌约输赢——那封信里写输的人请赢的人吃饭,我已经输了两次了。这顿饭是我请你,跟我妈一起,三人在场。她想当面问你是怎么用闵可夫斯基的四维矢量做康普顿散射的。”

陈默想起之前苏晚晴告诉他的信息——林浩然的妈妈是市一中的物理特级教师。一个教了二十年物理的特级教师想当面跟他讨论四维矢量的应用,这件事超出了他“低调蛰伏”的预期,但他发现自己并不排斥。在万仞山,所有的知识都是私有的、需要付出代价才能获得的。功法不外传,咒文不共享,每个魔王都把自己的绝学锁在意识海最深处。但人类不是这样的。苏晚晴把物理笔记本借给他,上面没有任何隐藏内容;林浩然的妈妈想跟他当面讨论一个物理问题,仅仅是因为觉得这个问题有意思。这种毫无保留的知识交流让他感到某种说不清的触动。

“可以。”他说。

“好。”林浩然的声音里终于带上了一丝笑意,“那全国决赛见。不过有一点我要提前说清楚——虽然我现在承认你比我强,但全国决赛我还是会全力以赴。不是为了赢你,是为了看看我自己的上限在哪里。输给一个值得输的人,比赢一堆不值得赢的人,有意思得多。”

挂断电话之后,陈默站在教室外的走廊里,看着夜幕下校园的灯火。苏晚晴从教室里走出来,手里端着那个熟悉的保温杯,杯口冒着热气。

“谁的电话?”她问。

“林浩然。”

“他说什么了?”

“他说他妈想见我。”

苏晚晴的表情扭曲了一瞬间。那是一种介于“不可思议”和“我早就知道”之间的表情,她花了大约三秒钟把这层表情压下去,然后把保温杯塞进陈默手里。“绿豆汤。今天换了一种新配方,加了百合和冰糖。你考了全省第一,特供升级版。”

陈默拧开盖子喝了一口。确实比之前的甜度更高,百合软糯,绿豆沙绵密,入口顺滑。他连喝了三口,然后把保温杯放在走廊的窗台上,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苏晚晴。

一个小盒子,用浅蓝色的包装纸包着,上面贴着一张便签,便签上只写了三个字:“给你的。”

苏晚晴接过盒子,打开包装纸。里面是一支钢笔,笔杆是淡紫色的,带着细碎的珠光,笔帽上刻着一朵小小的茉莉花。和她在笔记本里夹的干花瓣是同一个品种。

“上次月考你送我一支笔。这是还礼。”陈默说。他没有说这支笔是他用第九局的第一个月薪水买的——在省城分部签完协议之后,他路过一家文具店,在橱窗里看到了这支笔,然后走了进去。他以前从没买过任何礼物给任何人,在万仞山,送礼这个概念本身就不存在——所有的物品交换都是交易,每一次交易都精确计算过利益得失。但这次他只是看到那支笔笔帽上的茉莉花,想到了某个人,然后就买了。这种行为的逻辑是什么,他自己也没完全想清楚。

苏晚晴低头看着那支笔,沉默了很久。走廊里的白炽灯照在她的侧脸上,把她的睫毛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她沉默的时间长到陈默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做错了什么——人类之间互赠礼物是不是有某种他还没学会的规则?礼物太贵重了?不够贵重?笔的颜色不对?茉莉花的含义不对?他在脑子里快速回顾了一遍自己来人间之后学会的所有社交规则,没有找到答案。

然后苏晚晴抬起头,眼眶微红,嘴角却弯成了一个好看的弧度。她没有说谢谢,而是轻声说了一句让魔尊大人的心脏漏跳了一拍的话。

“陈默,你现在是真的像个人了。”

陈默沉默了片刻。他看着苏晚晴手里那支淡紫色的钢笔,笔帽上的茉莉花在走廊灯光下泛着微微的珠光。他想起第一次用魔焰点燃万仞山烽火台时的自己——那是七千年前,他刚击败前任万魔之尊,站在山巅向整个魔界宣告新的纪元到来。那时候有人跟他说过类似的话吗?没有。那时候所有人看他的眼神里只有敬畏和恐惧,没有人会跟他说“你现在像个人”。

像个人。这是一个他在魔界待了一万年都没得到过的评价。来人间不到两个月,有人对他说了。

“只像一点。”他说。

“什么?”

“你说我现在像个人——只像一点。剩下的大部分还是不太像。比如正常人不会用铅球砸洒水车,不会用便利店打火机变出一只会叫的火鸟,也不会在物理竞赛考满分。”

苏晚晴被他这句话逗笑了。她的笑声在晚自习前的走廊里回荡,清脆得像刘阿姨厨房里锅铲敲锅沿的叮当声。她把钢笔小心翼翼地插进校服胸前口袋里,拍了拍口袋,然后端起窗台上的保温杯喝了一口——不是从她自己那边喝的,是直接从陈默刚才喝过的那一边喝的。陈默注意到了这个细节,但没有说破。苏晚晴也没有说破。两个人肩并肩地站在走廊里,看着夜色一点一点地吞没天边最后一抹深蓝。

晚自习铃响了。苏晚晴把保温杯塞回陈默手里,说了句“明天给你带百合绿豆汤2.0版本”,然后转身走进教室。陈默端着保温杯站在原地,看着她回到座位上,翻开物理笔记本,用他送的那支淡紫色茉莉花钢笔在空白处写了一行字。他不用感知术也知道她在写什么——她在给字条系列写续集。这个系列从“如果你真的想变好,那我可以陪你一起”开始,到今天已经有了七八张字条,每一张都被他折好收在枕头旁边的笔记本里,按时间顺序排列。

他走进教室,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下。物理课代表还在兴奋地刷手机,时不时念出一条关于“县城二中陈默满分”的新帖子。王晓晓的小红旗被插在讲台上的粉笔盒里,迎风飘扬。赵子轩坐在第三排,低头用联络芯片发消息,看到陈默进来,朝他用口型说了两个字:“恭喜。”

陈默朝他点了一下头,然后翻开课本。

今晚的晚自习内容是他自己定的——不是物理,不是数学,而是生物。他上次月考生物错了一道填空题,把“浆细胞”写成了“效应B细胞”。这道题扣了他一分。全国决赛在寒假,还有两个月时间。他决定在这两个月里,除了继续解封第一道封印之外,把所有高中阶段的生物知识点全部过一遍,确保下一次不会再因为这种名词写错而丢分。

毕竟,他是全省第一了。全省第一不能连浆细胞的名称都搞不清楚。

翻到减数分裂那一章的时候,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十二道封印的剥离过程在能量层面上的行为和减数分裂期间同源染色体分离的行为有着某种结构性的相似。封印锁链在解开时会先发生交叉互换——旧有的魔纹与新生的能量通道在封印表面进行重组,然后分裂成两道彼此独立但相互纠缠的子锁链,一个留在原地继续封印残余魔气,另一个随解封进程消散。这种“交叉-分离”的机制和减数分裂前期同源染色体联会-交换-分离的步骤在拓扑结构上是一一对应的。想到这一点的时候,他拿着生物课本的手微微停顿了一下。他把这个类比记在了脑子里,准备晚上回出租屋之后再进一步推演,看看生物学里的分裂机制能不能用来优化封印的解封效率。如果能的话,第一道封印解开的时间大概可以比原计划提前一两天。

晚自习结束的铃声响了。陈默收拾书包走出教室,路过公告栏的时候,发现那张红纸成绩通知已经被贴上了一层保护膜——大概是教务处怕被风吹雨打弄坏了,特意去加了塑封。成绩通知上他的名字排在第一位,后面跟着分数、排名和“晋级全国决赛”四个加粗加红的大字。他站了片刻,然后继续往校门口走。

校门口的梧桐树在夜风里沙沙作响。那棵被他砸秃一半的树,断枝上长出来的新叶已经比上周更多了,新叶子是翠绿色的,和周围老叶子的深绿形成鲜明的对比。陈默路过的时候伸手摸了一下树干上那行刻字——“陈默到此一游”。字迹是原主小学时刻的,笔画歪歪扭扭,树皮的伤口已经被时间磨得光滑。他想了想,用指尖在下面加了一行新字,没有刻,只是用极淡的魔气在树皮表面画了一道微不可察的痕迹。如果有人在某个特定的光线角度下仔细看,会看到两个英文单词:

“I won.”

写完这行字,他把手放回口袋里,转身走进了巷子。出租屋里,刘阿姨给他留的晚饭照例用保鲜膜盖着放在桌上,旁边的便签上写着:“小陈,听说你比赛拿了第一名!阿姨特意去菜市场多买了半斤排骨,炖了你爱吃的红烧排骨。冰箱里有酸奶,记得喝。”

陈默把便签折好放进抽屉里,那摞便签已经攒了小半叠,每一张都被他整整齐齐地折成同样大小,按时间顺序摞在一起。他端着红烧排骨走进厨房加热,等待的时候掏出手机,看到苏晚晴发来的消息,只有一行字:

“钢笔很好写,茉莉花很香。晚安。”

陈默盯着屏幕看了片刻。魔界至尊活了一万年,收到过数不清的奏章、战报和臣服书,措辞或卑躬屈膝或慷慨激昂。但没有一封比“钢笔很好写”这四个字更让他想反复看。

他没有回复。

因为他不确定自己能不能在不超过十个字的范围内表达出此刻想表达的东西。当年他在七十二路魔王的盟约书上写下的最后一个字是“杀”,那个字他落笔毫不犹豫。而现在他对着“晚安”两个字,想了很久也不知道该怎么回。

最终他打了两个字发过去。

“晚安。”

然后他把手机放在桌上,开始吃红烧排骨。刘阿姨的手艺一如既往地稳定发挥——排骨炖得脱骨,酱汁浓郁微甜,搭配的土豆块吸饱了汤汁,筷子一夹就碎。他吃完之后洗了碗筷,回到房间里坐下,翻开日记本。

今天要记的内容比以往任何一天都多。他把物理竞赛满分、林浩然道歉、赵子轩汇报第九局、老周被采访、苏晚晴喝了他喝过的绿豆汤、他送了钢笔、她说了“你现在像个人了”这七件事全部记完,用了整整三页纸。写完之后他把日记本合上,盘腿坐在床上,闭上眼睛,将意识沉入封印深处。

第一道封印的裂痕在月光下微微发光。封印内侧涌动的魔气已经清晰可闻——那是一种他熟悉到了骨子里的能量频率,低沉、浑厚、带着万仞山火山口特有的硫磺气息。裂痕边缘的魔纹正在按照减数分裂的机制进行交叉重组,这是他今晚刚刚想到的优化方案。魔纹缠绕、交换、分离,每一步都精准如分子层面的舞蹈。

大约一周后,第一道封印就会彻底解开。

到那时候,他将可以动用十二分之一的魔力。十二分之一听起来不多,但在人类异能谱系里,那大概是远超特级天花板的存在。到时候怎么跟赵子轩解释,怎么跟第九局报备,怎么继续维持“高级异能者”的假象——这些都是接下来要考虑的问题。

但现在,他只想睡觉。

明天还有早自习。明天早上刘阿姨大概又会六点半准时敲门喊他起床。明天苏晚晴大概又会在早自习的时候往他桌上放一瓶草莓味牛奶。明天物理课代表大概还在继续刷关于他的帖子。明天赵子轩大概又会用那种“我什么都知道但我什么都不说”的表情靠在走廊墙上等他。

明天,又是人间普普通通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