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是六点整准时到的。
陈默背着书包走出出租屋的时候,天还没完全亮透。巷子口那棵歪脖子老槐树在晨雾里站成一个沉默的黑影,树梢上挂着几颗还没落完的露水。十月底的清晨已经有了几分寒意,呼出的气在空气中凝成薄薄的白雾。他穿着一件干净的校服外套,拉链拉到领口,书包里除了两本物理竞赛真题集之外,还塞着苏晚晴昨晚发来的“第九局相关知识汇总”——一份手写的PDF,字迹依旧是那种印刷体般的工整。她不知道从哪里找到的公开资料,把第九局的公开架构、异能者分级标准、以及测评注意事项整理成了一个六页的文档。最后一页的页脚上用极小极淡的铅笔字写了一行备注:“如果测评不过也没关系,回来我帮你补习物理。反正你现在也是全县第一了,补习的内容可能得反过来——你帮我补。”
赵子轩站在校门口,穿着一件黑色冲锋衣,拉链只拉到一半,露出里面深灰色的速干T恤。清晨六点的寒风对他似乎没有任何影响,他整个人站得笔直,像一根插在地上的标枪。看到陈默走过来,他抬手看了一眼手表——那表不是普通电子表,表盘上跳动的数字颜色发蓝,显然是第九局的定制装备。
“准时。”赵子轩说,“上了车会有人跟你讲测评的详细流程。早饭吃了吗?”
“吃了。刘阿姨煎的蛋。”
“那就好。车上有水,没带身份证的话用局里的临时通行证也行——你带了身份证吧?”
“带了。”
“行。走吧。”
校门外的路边停着一辆黑色商务车。车身上没有任何标识,车牌是普通的蓝色民用牌照,但陈默注意到前挡风玻璃内侧贴着几张颜色不同的通行证,其中一张的底色是暗红色的,上面印着一个他之前在赵子轩的联络芯片上见过的徽记——一圈橄榄枝环绕着一本翻开的书,书页上方悬着一只睁开的眼睛。第九局的徽记。橄榄枝代表和平,书本代表知识,眼睛代表注视——注视一切常人看不见的东西。
车门自动滑开,陈默弯腰钻了进去。车厢内部和他预想的不太一样——没有科幻电影里那种满墙的触摸屏和闪烁的指示灯,看起来就是一辆普通的商务车,座椅是真皮的,中间有个扶手箱,扶手箱上放着两瓶没拆封的矿泉水。唯一不寻常的是驾驶座上没有人。方向盘自己微微转动着,仪表盘上的指示灯按照某种预设程序自动跳转。
“自动驾驶。”赵子轩从另一侧上车,坐在陈默对面,顺手拉上车门,“别大惊小怪,不是什么黑科技,就是L4级别的自动驾驶加上局里的加密导航系统。从这儿到省城分部大概两个小时,路上你可以睡觉,也可以听我给你讲流程。”
车门关上的瞬间,车窗玻璃的颜色变深了——不是贴膜那种变色,而是一种主动式的电控调光,从透明变成深灰,隔绝了外面所有的视线。同时,车厢里亮起了一圈柔和的光带,嵌在车顶和车门内侧的接缝处,发出暖白色的光。陈默感知到一层极薄的能量场在车体表面展开,像是一层透明的气泡把整辆车包裹了起来。
“认知过滤力场。”赵子轩注意到他的目光,解释道,“跟上次我在校门口用的那个一样,不过车载版的功率更大,覆盖范围是整个车身。从外面看,这辆车就是一辆普通的黑色商务车,任何人看到它都会本能地忽略它的存在。除非有人直接撞上来,否则没有人会注意到我们。这个技术比军用隐形涂层都好用,因为隐形涂层只能骗雷达,骗不了人眼。认知过滤直接作用于人的大脑,让他们自己选择忽略。”
“所以洒水车司机当时也被认知过滤了?”陈默问。
赵子轩嘴角抽了一下:“没有。那是你铅球砸的,跟我们的技术没关系。洒水车司机的注意力被你那个铅球全吸过来了,认知过滤也没用——你那个铅球的存在感太强了。”
陈默没有接话。他把书包放在旁边的空座上,拧开一瓶矿泉水喝了一口。车无声无息地驶离了校门口,加速平稳得像是在冰面上滑行。窗外的风景从熟悉的县城街景逐渐变成高速公路两旁单调的行道树。晨雾渐渐散了,初升的太阳从地平线下面翻上来,把天边染成一整片橘粉色。
“现在说正事。”赵子轩从扶手箱里抽出一个平板电脑,划了几下,调出一份电子文档,“第九局异能者测评分为三项,这个我之前跟你说过。今天我给你详细说每一项的具体内容和评分标准。听完之后有什么问题随时问,别到了考场上再临时抱佛脚。”
他清了清嗓子,开始逐项说明。
“第一项,体能测评。不是你们体育课那种测法。我们会用一套专门针对异能者体质的综合体能测试系统,测试内容包括绝对力量、爆发速度、耐力极限和抗击打能力四个子项。绝对力量用液压测力机测——你别想着用手推,那是测举重运动员的。我们的测力机是全身力量输出综合评估,会同时测量你的上肢、下肢和核心力量,然后给出一个综合力量指数。爆发速度用高速摄像机和运动捕捉系统测,测的是你从静止到最大速度的加速度曲线。耐力极限用一套专门设计的体能消耗模拟舱来测,你会在模拟舱里进行持续的高强度运动,直到力竭为止。抗击打能力用冲击测试台——就是站在一个台子上,接受不同强度的冲击力,测试身体的承受上限。”
“不用担心受伤。”赵子轩补充道,“所有测试设备都有安全阈值限制,一旦接近人体的安全极限会自动停止。局里测评了几百个异能者,还没有出现过测评事故。”
陈默点了点头。体能测试他完全不担心。封印虽然锁住了他的全部修为,但这具身体在他一周多以来的吐纳调息下,早已不是原来那个跑两步就喘的脆皮了。更何况,就算只能动用千分之一的力量,他的输出上限也远超普通异能者。唯一需要注意的是控制住力道,不能像上次铅球那样失手。上次是万分之五的误差,这次测评的设备比体育课的铅球精密得多,他需要把误差控制在千分之一以下。保险起见,他决定把力量输出压在预估能力的百分之三十左右——够通过测评就行,不必拿满分。
“第二项,精神力测评。”赵子轩继续往下说,语气比讲体能的时候稍微严肃了一些,“这个我要重点跟你说。精神力测评是所有测评项目里最复杂的一项,也是很多体质变异型异能者最容易翻车的一项。测评分为两个部分:意识强度检测和抗干扰测试。意识强度检测会用到一台叫做‘深潜仪’的设备——你躺进去,仪器会扫描你的大脑皮层活动模式,测量你的意识能量的密度、稳定性和可塑性。简单说就是看你的脑子有多‘硬’。抗干扰测试会更刺激一点,你会被放进一个虚拟现实模拟舱,在高度逼真的模拟环境中接受各种心理干扰——恐惧、诱惑、疼痛、混乱信息流等等。模拟舱会记录你在这些干扰下的意识稳定性指数。”
陈默听到“深潜仪”三个字的时候,心里微微动了一下。脑部扫描。这比赵子轩之前说的“精神力测试”更具体,也更危险。意识层面的扫描有可能触碰到他封印深处的记忆碎片。加固封印的术法已经提前准备好了,但他不确定人类的仪器能探测到多深的意识层面。如果深潜仪只是扫描大脑皮层活动——也就是只停留在神经层面——那问题不大。但如果它能探测到更深层的东西——比如神识本质——那就麻烦了。
“深潜仪能扫描多深?”他问。
赵子轩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意外。这个问题的专业程度超出了赵子轩对一个“刚接触异能世界一周的高中生”的预期。“你对这方面有了解?”
“没有。提前问清楚。”
“行。”赵子轩把平板翻了一页,调出深潜仪的技术参数,“深潜仪目前是第三代,最大扫描深度是意识层的第三层——按照国际异能研究联合会的标准分类,意识层分为七层。第一层是表层意识,就是你现在在想什么。第二层是记忆层,就是你能主动回忆起来的东西。第三层是潜意识层,包括你平时意识不到但在特定刺激下能被激活的记忆和情绪。第三层以下——第四层到第七层——深潜仪扫不到。那是目前人类科技还触碰不到的领域。”
第三层。潜意识层。封印在意识海最深处,不在前三层。只要不主动调用封印附近的能量,深潜仪扫不到任何东西。陈默在心里做了一个风险评估,认为问题不大。
“继续。”他说。
“抗干扰测试的部分。”赵子轩划到下一页,“虚拟现实模拟舱会生成一个高度沉浸式的场景。场景内容是随机的,根据被测者的心理档案自动生成。你可能会面对你最害怕的东西,也可能是你最想得到的东西,也可能是一堆毫无意义的混乱信息。重点是看你在干扰下能不能保持清醒的判断力。很多体能强到变态的异能者在这关栽了跟头——有人被模拟舱里的虚假奖励骗得主动放弃测试,有人被恐惧场景吓得精神崩溃。你平时有没有什么怕的东西?心理弱点之类的,提前跟我说,我可以帮你做针对性训练。现在离省城还有一个半小时,临时抱佛脚虽然来不及,但至少能让你有个心理准备。”
“没有。”陈默说。这句话不完全是真话。他现在确实怕一件事——怕封印在测评过程中出现意外松动。这件事他不可能告诉赵子轩。至于其他的——恐惧、诱惑、疼痛、混乱——这些东西他在万仞山已经经历过无数次了。没有一个模拟舱能模拟出万魔围攻时的绝望感,也没有一个虚拟奖励能比得上掌控一整个魔界的真实权力。他的心理防线,是用一万年时间和无数场生死之战浇筑出来的。人类的模拟舱想击穿它,大概跟用呲水枪冲击万仞山的城墙差不多。
赵子轩看了他一眼,那种审视的目光又出现了。不过这次他什么都没说,只是耸了耸肩,继续往下讲:“第三项,特殊能力展示。这个比较简单——你展示一种你最擅长的异能,我们会有专家组现场评估,根据能力的类型、强度、可控性和实战价值给出定级。能力类型越稀有、强度越高、控制越精准、实战价值越大,评分就越高。你上次跟我说你准备展示火焰操控,对吧?”
“对。”
“火焰操控在异能谱系里属于‘元素系·火属’,稀有度中等偏上。强度方面,如果你能稳定地操控火焰而不伤害到自己,评分不会低。可控性方面,看你能把火焰控制到什么程度——能点火不算什么,能把火焰塑形成特定形状、控制温度和燃烧范围、在特定条件下灭火,那才是真正的火焰操控。实战价值方面,专家组会考虑你的能力在实际任务中的应用场景。所以别只顾着好看,得让他们看到你的能力有用。”
赵子轩把平板收起来,从座位旁边的储物格里拿出一个银色的小盒子,递给陈默。“这是精神稳定贴片。测评前贴在太阳穴上,能帮助你在精神力测评中保持冷静。不是作弊,是安全措施——所有参加测评的人都会发。”
陈默接过盒子打开看了一眼。贴片是透明的,硬币大小,边缘有一圈极细的金属线,中间印着第九局的徽记。他用指尖触碰了一下贴片表面,感知到一丝微弱的能量流动。这不是魔气,也不是灵力,而是一种人造的、类似于低级镇静魔咒的能量。确实只是安全措施,没有什么隐藏功能。
他把盒子放进书包侧袋里,没有打算用。不是因为不需要,而是因为他不想让任何外来能量干扰他在测评过程中对封印的实时监控。
车窗外,高速公路两旁的行道树逐渐被城市边缘的工业园区取代。远处出现了高楼的轮廓,灰蒙蒙的晨雾已经完全散了,换成了城市上空那层永远散不尽的淡灰色薄霾。省城到了。
省城分部的位置不在市中心,而是在城市西郊的一个科技园区里。商务车驶入园区大门的时候,陈默透过车窗看到门口的保安亭上挂着的牌子不是“XX科技园”,而是“国家特殊事务处理局第九局华东分局”。牌子不大,挂得很低调,但材质是黑色大理石配金色字体,低调里藏着毫不掩饰的底气。
车在一栋灰色的六层建筑前停下。建筑外观是典型的政府办公楼风格,方方正正,玻璃幕墙,一楼大厅门口有门禁。陈默跟着赵子轩下车,走过大厅门口的安检通道时,一个穿着黑色制服的工作人员递给他一张临时门禁卡,说了句“跟赵特勤走,不要乱跑”。安检通道的扫描仪没有发出任何异常响声——能量屏障术的效果很好,封印纹丝不动。
测评场地在大楼地下一层。电梯门打开的瞬间,一股带着淡淡臭氧味的空气扑面而来,像是刚被高能设备处理过。走廊宽敞而冷白,墙壁上每隔几步就嵌着一块显示屏,滚动播放着各种通知和指标数据。赵子轩领着他走到一个写着“综合测评室A-3”的门前,用手指在门禁面板上按了一下,门无声地滑开。
测评室比陈默想象得更大,大概有半个篮球场的面积。天花板很高,上面吊着各种他叫不出名字的仪器——高速摄像机阵列、运动捕捉传感器、全息投影模块。地面铺着深灰色的防滑垫,垫子上印着白色的标尺和站位指示线。角落里放着几台大型设备:一台看起来像液压机的综合力量测试台,一台带弧形投影屏幕的模拟舱,以及一台外观像是高科技躺椅的深潜仪。几个穿白大褂的技术人员正在调试设备。
“体能测试准备。”一个戴眼镜的男技术员抬头看了一眼陈默,“你就是那个高中生?”
“嗯。”
“先做力量测试。站到测力台上,双脚与肩同宽,双手握住两侧的感应手柄。测力台会依次测量你的上肢、下肢和核心力量输出。用最大力气推拉和踩踏,不用担心设备——它能承受五十吨以下的力。”
五十吨。魔尊在心里默默算了一下,如果按万分之五的误差来算,他的最大输出大概在几百公斤左右,远低于五十吨。安全得很。
他站上测力台,握住两侧的感应手柄。金属手柄微微发热,握感很扎实。测力台的底座缓缓升起,将他整个人托到一个略微下沉的预备位置。墙壁上的大屏幕亮了起来,显示出一组实时数据图表和三个圆柱形的力量指示器。
“准备——开始!”
陈默双臂发力向前推。他把力量输出压在预估上限的百分之三十左右——大约相当于一个顶尖举重运动员的推举力。感应手柄微微颤动,数据图上的推力柱猛涨到安全阈值,然后稳定下来。接着是下肢踩踏、核心扭转。每一个动作他都精确地控制着力道,保持在“远超普通人但又不至于离谱”的区间。
技术员盯着数据屏幕,眉头越皱越紧。
“推力数据出来了,综合力量指数评定为中级——接近高级下限。”他转头跟旁边的同事小声讨论了几句,然后抬头对陈默说,“下一个测试是速度,跑步机加高速摄像。站到跑步机上,用最大速度跑三十秒。”
速度测试的结果和力量一样——中级偏上。耐力测试和抗击打测试也控制在相似的区间。最后体能测评的综合评定是:中级异能者,力量、速度、耐力、抗击打四项均衡,无明显短板。
赵子轩在旁边的观察台上看完了整场体能测试,面无表情,但手里那支笔在记录板上敲了三下。中级。这个成绩对于一个初次测评的高中生来说已经相当惊人了——大多数体质变异型异能者初测只能拿到初级,少数能到中级。但他总觉得陈默没有尽全力,在测试过程中,动作过于轻松,缺乏真正拼尽全力时那种肌肉颤动的微表情。不过他没有当场说出来,只是把这个观察记录在案,准备在后续的分析报告里详细讨论。
“下一项,”赵子轩放下记录板,“精神力测评。深潜仪已经准备好了。”
深潜仪的外形像一台被拉长了的牙医躺椅。但表面不是廉价的皮革,而是银灰色金属,头枕的位置嵌着两排细密的传感器阵列。陈默躺上去的时候,冰凉的金属触感透过校服外套传到背脊,让他想起万仞山上那个万年玄铁的王座——只不过那个王座比这张躺椅冷得多。
技术员把传感器贴在他的太阳穴、额头和后脑勺上。贴片微凉,带着消毒酒精的味道。墙壁上的大屏幕切换到深潜仪的实时扫描界面,显示出陈默的大脑结构图——不是解剖学意义上的大脑结构,而是一张色彩斑斓的能量分布图。不同颜色代表不同程度的意识活动强度。
“放松。正常呼吸。不要刻意想任何事情,也不要刻意不想。让你的大脑处于自然状态。”技术员的声音从头顶的扬声器里传来。
陈默闭上眼睛,让意识进入一种半放松的状态。这对他来说并不难——万载修为带来的好处之一就是对意识的绝对掌控力,可以在任何环境下瞬间进入冥想状态。深潜仪开始扫描,可以听到极细微的电流声在头枕附近响起。第一层扫描——表层意识,顺利通过。屏幕上显示出他的表层意识活动模式,波动的频率和幅度都在正常范围内。第二层扫描——记忆层。深潜仪开始探测他的近期记忆:月考、铅球、苏晚晴的字条、早上的煎蛋。这些记忆碎片被仪器捕捉到,以数据流的形式在屏幕上快速闪过。第三层扫描——潜意识层。微弱的能量波穿过大脑皮层,向更深处探去。
陈默感受到那股探测能量接近了封印的第一层外围。加固过的魔纹锁链纹丝不动,探测能量从封印表面滑过,像是水流绕过一块光滑的卵石。深潜仪的屏幕上出现了一片模糊的暗区——那是仪器触及不到的领域——然后探测自动停止,退回到可读取的深度。屏幕上跳出一行绿色的字:意识强度评定——高级下段。抗干扰指数——极高。
技术员沉默了好几秒,然后把结果同步给观察台上的赵子轩。赵子轩低头看着平板上的精神力测评报告,表情终于出现了一丝变化——不是惊讶,而是某种被验证了猜测之后的满足。高级下段的意识强度,已经超过了绝大多数在册的中级异能者。这个成绩出现在一个从县城高中来的、一周前还是全校倒一的普通男生身上,只能用赵子轩最初的那个判断来解释:这个人是真的在隐藏实力。
最后一项,特殊能力展示。
陈默走到测评室中央的空地上,四面的运动捕捉传感器同时对准了他。观察台上除了赵子轩之外,还多了两个穿便服的中年人——第九局的专家评估组成员,一个是异能谱系学研究员,一个是实战应用分析员。研究员戴着厚厚的眼镜,表情严肃;分析员则用一种审慎而好奇的目光打量着陈默,像是在评估一件尚未定性的武器。
“展示能力:火焰操控。”技术员宣布,“测试对象请选择火源。我们提供标准火源——打火机、酒精灯或火柴。”
“打火机。”陈默说。
一个打火机被放在他面前的金属托盘里。普通的塑料打火机,便利店里两块钱一个的那种。陈默拿起来,按下打火轮,一团橘黄色的火焰跳了出来。火焰在他指尖上方摇曳,映得他的瞳孔里多了一点跳动的光。
他深吸一口气,然后开始。
火焰动了。
不是被风吹动的那种随机摇曳,而是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捏住了一样,从打火机的出气口脱离出来,悬浮在他掌心上方三寸的位置。火焰的颜色从橘黄变成淡蓝,温度肉眼可见地升高了——周围的人都能感受到一股干燥的热浪从他掌心扩散开来。
然后火焰开始变形。先是变成一个完美的球体,边缘光滑,像一颗微型太阳;接着展开成一对翅膀的形状,每一片火焰羽毛都纤毫毕现——不是模糊的火团,而是有着清晰轮廓和细节的火焰构造。火焰翅膀在他掌心扇动了两下,然后猛地升空,在半空中化作一只火鸟。火鸟只有拳头大小,但形态完整,翅膀、尾羽、鸟喙都清晰可辨,在空中盘旋了一圈之后轻轻落在陈默伸出的食指尖上,歪着头,发出一声极轻微的火焰爆裂声——叽。
最后,陈默打了个响指。火鸟应声炸开,化作一场微型流星雨,无数细小的火花从他指尖洒落,在半空中一朵一朵地熄灭,没有一颗火花落在地上。
整个过程用了三十秒。
测评室里安静了整整五秒钟。
研究员先开口,他摘下眼镜擦了擦,然后重新戴上,用一种在菜市场挑了一辈子菜忽然看到了一条龙的表情说:“火焰塑形——独立悬浮——形态具现化——自主动态控制——精准熄灭。五种高阶控火技术,一次性全部展示。不打草稿,不需要准备,没有任何辅助设备,只用一个便利店打火机就做到了。”
分析员接话,语气比研究员更沉稳,但眼神里同样带着难以掩饰的兴奋:“这个表现在异能谱系学上算什么级别?”
“元素系·火属,操控精度S级,形态控制能力SS级,实战价值暂评A级以上——需要进一步测试战斗应用场景。综合特殊能力定级——”他顿了顿,“高级。接近特级门槛。”
赵子轩一个字都没有说。他靠在观察台的栏杆上,双手抱胸,表情平静,但那支在指间转得飞快的笔暴露了他内心的真实状态。高级。一个初次测评的高中生,拿到体能中级、精神力高级、特殊能力高级的综合评定。这不叫“体质变异”,这叫“天降奇才”。按照第九局的定级标准,综合评分跨过高级门槛的异能者,全国在册人数不超过三位数。而一个十八岁、初次测评就拿到这个成绩的新人,未来可期的上限可能是特级。
他掏出手机,在备忘录里飞快地打了三行字:
“测评结果:综合评定高级异能者,体能中级、精神力高级下段、特殊能力高级上段(火焰操控,控火精度S,形态控制SS)。初步判断:非单纯体质变异,建议纳入重点培养名单。后续观察项:真实实力上限不明,可能存在自我压制倾向。”
打完最后一个字,他收起手机,朝陈默走过去。技术员正在从陈默太阳穴上取下精神力测评的传感器贴片,陈默站在测力台旁边,把打火机放回金属托盘里,表情平静得像是刚做完了一套课间操,额头上连一滴汗都没有。赵子轩看着他那张一潭死水的脸,忽然觉得自己对这个人所有的判断都需要重新推演一遍。
他走到陈默面前,伸出手。
“欢迎加入第九局。”
陈默看了他的手一眼,然后握了上去。赵子轩的手掌干燥而有力,握手的力度带着某种仪式感——不是客套,而是一种正式的认可。两个少年的手在测评室冷白的灯光下交握了一瞬。一个是十五岁被特招的天才特勤,一个是万载修为封印在凡躯里的魔界至尊。两个不同世界的存在,在这个测评室里达成了某种默契。
“协议呢?”陈默问。
赵子轩从夹克内袋里掏出一份对折的纸质文件,展开放在旁边的桌子上。那是第九局的异能者正式登记协议,密密麻麻的条款印满了两张A4纸。赵子轩翻到最后一页,指了指右下角的签名栏:“在这儿签。签完你就是第九局正式在册的初级异能者——不对,你测评结果是高级,那就是高级异能者。高级异能者每月基础津贴三万,住房补贴另算,出任务补贴按次发放。你的档案会自动加密,除了第九局内部人员之外,任何人查不到你的测评数据和能力信息。”
陈默拿起笔,在签名栏里写下“陈默”两个字。笔迹干净利落,一笔一划都没有多余。写完之后,他直起腰,问了一句让观察台上的两个专家同时噎住的话。
“第一次出任务是什么时候?”
赵子轩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是他今天第一次真正笑出来,不是之前那种似笑非笑的职业性微笑,而是一个少年对另一个少年发自内心的、带着某种认同感的笑。
“你签完协议第一句话问这个?”他把协议收好,拍了拍陈默的肩膀,“测评刚结束,你连午饭都还没吃就想出任务?先休息两天。等你的档案审核通过、装备配发下来之后,会有任务通知。急什么,高级异能者的任务多得是,到时候有你忙的。”
陈默点了点头。他并不急,他只是想尽快确认第九局的任务是什么、怎么执行、有没有外快。三万块月薪加上五万块竞赛奖金,够他在人间过上体面的生活了。但如果还有额外的任务补贴,那就更好了——攒够了钱之后可以考虑搬出那间墙面发黄的出租屋,换个隔音好一点的房子。当然,得先把洒水车的八千块赔了。
回程的车上,赵子轩靠在座椅上闭目养神,但手里还在转那支笔。陈默坐在对面,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商务车在高速公路上平稳行驶,路两旁的灯光一串一串地往后退,像是被车速拉成一条条橘黄色的细线。
快到县城的时候,赵子轩忽然开口,语气懒洋洋的,但问题一点也不懒:“你以前到底是什么人?”
“普通高中生。”陈默说。
“普通高中生能在第一次接触火焰操控的时候就直接做到S级精度?你知道全国异能者数据库里,能达到SS级形态控制的火属异能者有几个吗?三个。一个在中科院异能研究所当了二十年教授,一个是军方特种异能部队的退役上校,还有一个是云贵山区的非遗传承人——她的火焰操控技术是祖传的,传了十三代。你一个十八岁的高中生,第一次展示就是SS级形态控制,你让我怎么相信你是普通高中生?”
赵子轩说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语气已经从懒洋洋变成了某种克制的犀利。他不是在质问,而是在给陈默一个解释的机会。一个给彼此都能接受的解释。
陈默沉默了片刻。
车窗外的灯光在他脸上明暗交替地掠过。他的表情始终平静,但赵子轩注意到他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紧张,倒更像是在摩挲某个看不见的东西。
“有些事情,”陈默终于开口,“不是我不想说。是说了你也不会信。”
赵子轩盯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忽然笑了。这次的笑容里有一丝释然的成分,像是他终于放下了某种执念,接受了某个一直不愿意接受的结论。
“行。”他说,“那我就等到你愿意说的那天。反正你现在是第九局的人,档案在我手上,跑不了。”他把笔收进口袋,重新靠回座椅上,闭上眼,“下周你的装备就能配下来。联络芯片别丢,我现在是你的联络专员——你以后所有任务通知、紧急支援、情报协查都通过我。换句话说,从今天开始,我是你的搭档。”
陈默看着对面这个闭目养神的少年特勤,没有说话。
搭档。在万仞山,他也有过搭档。十二魔将里的老七,当年跟他一起从最底层的魔兵杀上来,并肩作战了三千年。后来老七在第七次万魔之战中挡在他身前,被对手的禁咒直接打散了神魂,连转生的机会都没有。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有用过“搭档”这个词。
现在一个十八岁的人类少年,以第九局的名义,把这个词重新安在了他身上。
他不知道这算什么。是命运开的玩笑,还是命运给他的补偿。
车停在出租屋巷口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陈默背着书包走下车,赵子轩从车窗里探出头,对他挥了挥手:“周末物理竞赛决赛,别迟到。林浩然那封信还在你桌上吧?我等着看你们两个在全省决赛上互撕。”
陈默回头看了他一眼,点了下头,然后转身走进了巷子。
出租屋里,刘阿姨给他留的晚饭放在桌上,用保鲜膜盖着,旁边是一张便签:“小陈,今天回得晚,饭菜凉了自己热一下。鸡蛋是今天早上刚买的,记得吃。冰箱里有酸奶,助消化的。”
陈默把便签折好放进抽屉里——那张便签旁边已经放了另外两张刘阿姨以前写的便签,都被他折得整整齐齐地收着。他端起饭菜放进微波炉里加热,等待的时间他掏出手机,看到苏晚晴发来的消息,时间是四个小时前。
“测评加油。不管结果怎么样,你都是全县第一。以及,物理笔记本里我给你夹了张新字条。茉莉花的。”
他翻出书包里那本物理笔记本,翻到夹着旧字条的那一页。在旧字条旁边,果然多了一张新的,应该是苏晚晴趁他不注意的时候放进去的。字迹一如既往地工整,但措辞比之前更大胆了一些:
“陈默同学:经过对近期成绩数据的详细分析,本人正式认定你的学习能力已远超正常人类范畴。作为你的同桌,我有权利也有义务提出一个新的约定——从今天起,你教我物理,我继续帮你买早餐。此项约定有效期至高考结束。如有异议,请在空白处写反对意见。如无异议,默认通过。苏晚晴。”
下面空白处一片空白。
陈默盯着这张字条看了好一会儿。微波炉“叮”的一声响了,他都没去拿。
然后他拿起笔,在空白处写了一个字:“好。”
他把字条重新折好放回笔记本里,起身去拿微波炉里的饭菜。今晚的红烧肉比平时多了一倍,刘阿姨的手艺依旧稳定发挥,肥而不腻,瘦而不柴。他吃着吃着,忽然想起今天还没有写记录。于是从书包里掏出日记本,翻到最新一页,写了几行字:
“今日去第九局测评。体能中级,精神力高级,特殊能力高级。签了协议,月薪三万。赵子轩说以后是我的搭档。刘阿姨的红烧肉依然很好吃。苏晚晴又在笔记本里夹字条了,字条上说要我教她物理。我答应了。”
他停了一下,想了想,又在最后加了一句:
“万仞山没有红烧肉,也没有字条。人间有。来人间一趟,不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