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国良看铺面的那天,方巧云跟着去了。
铺面在巷口拐角,离方巧云的包子铺走几步就到,离沈砚洲的修理铺更近。铺面不大,一间门面,后面连着一间小屋子,可以放工具和材料。门口有一棵老槐树,树荫正好遮住半边门面,夏天应该很凉快。
房东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拄着一根竹杖,从腰上摘钥匙的时候,竹杖靠在墙上,晃了一下。他把门推开,站在门口没进去。“你自己看,光线不算好,但宽敞。”
沈国良走进去,四下看了一圈。他在墙上敲了两下,又蹲下来检查地面。地面是水泥的,有些地方裂缝了,但整体还平整。他站起来,走到后面那间小屋子门口看了一眼,推了推窗户,窗户关得严,合页有点涩,但他推了两下就顺了。
“房租多少?”沈国良问。
“八块。押一付三。”
“六块。”
房东看了他一眼。“七块五。不能再少了。”
“七块。你后面那间屋子窗户关不严,我自己修。”
房东想了想,拄着竹杖敲了敲地面。“行。七块就七块。你什么时候搬进来?”
“后天。”
方巧云站在门口,看着沈国良跟房东谈价、签合同、掏钱。他把钱数了两遍,叠好递过去,又把合同折好揣进口袋里。他做这些事的时候手很稳,每一张钞票都压平了再递出去,像是在给一笔钱找一个该去的地方。
房东走了以后,沈国良站在铺子中间,把竹杖还给隔壁杂货铺的老头,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把扫帚。他开始扫地,从里往外扫,灰尘扬起来,在门口的光线里散开。方巧云站在门边,看他扫地。
“沈叔,我帮你。”
“不用。你回去忙你的,这屋子灰大。”
方巧云没有走。她靠在门框上,看他把地面扫了一遍,又拿抹布擦窗户。他擦窗户的时候,窗户上的旧报纸被水浸透了,他揭下来,下面的玻璃虽然旧,但透光。“这窗户比你铺子那边的大。”方巧云说。
“嗯。冬天生炉子,热气能散开。”他把抹布拧干,搭在窗台上,“你那边包子铺的灶台,要是哪天真出问题了,走几步就到。”
“行。到时候我不找砚洲,找你。”
沈国良笑了一下,没有声音,嘴角动了一下又收住了。他弯腰把扫出来的垃圾拢进簸箕里,端到门口倒了。回来的时候把簸箕靠在墙角,拍了拍手上的灰。“明天我去买砖,把炉子支起来。”
“什么炉子?”
“打铁的。小的,不占地方。省城这边铸铁件比镇上贵,我自己有炉子能省点。”
方巧云看着他站在铺子中间,比划着炉子的位置。他在墙上用粉笔画了一个圈,标上尺寸,又在旁边画了一个方框,大概是放铁砧的地方。他画得很仔细,粉笔线一笔一笔的,跟他打铁时候的力道差不多。
“沈叔,”方巧云说,“你来了省城,砚洲是不是高兴?”
沈国良把粉笔收进口袋里。“他没说。但他昨天把我那间屋子的床板换了一块新的。”
方巧云没有接话。她站了一会儿,帮他把地上散落的粉笔头捡起来,扔进簸箕里。她听见外面巷子里有自行车铃响,然后是沈砚洲的声音,在叫他的父亲。沈国良走到门口应了一声,回头看了一眼铺子里刚画好的粉笔线。
“巧云,”他说,“你先回去。中午我过去吃饭。”
“行。”
方巧云走出铺子,在巷口碰见沈砚洲。他正推着自行车,后座上绑着一袋水泥。“我爸呢?”
“在里面画线。准备支炉子。”
沈砚洲把车靠在墙边,解下后座上的水泥袋。“你帮他画的?”
“他自己画的。我看着。”
沈砚洲把水泥袋扛在肩上,往铺子里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看了方巧云一眼。“你今天回去早一点,帮我看一下我那边铺子的后窗,关不严。”
“好。”方巧云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听见身后传来水泥袋落地的闷响,然后是沈国良的声音,在跟沈砚洲说话。她没有回头,沿着巷子往前走。阳光从屋檐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路面上,一块一块的,像是正在给她铺着一段可以往回走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