炉子

沈国良的炉子支起来那天，方巧云过去帮忙搬了几块砖。

炉子砌在铺面靠里的位置，用旧砖垒了一个方形的底座，上面架了铁条做的炉箅子，泥是沈国良从巷口工地要来的，掺了碎稻草，搅得匀匀的。他砌砖的时候方巧云给他递砖，一块一块递，他接过去放好，抹上泥，再敲一敲，确认稳了才砌下一块。

“沈叔，你这个炉子比镇上那个小多了。”方巧云递了一块砖。

“小了好搬。省城这边铺面不大，够用就行。”他把砖放上去，瓦刀刮了一下泥，“你那个灶台用着还行吧？”

“行。比原来那个火旺。”

“下回要是漏烟，跟我说。我给你换一个烟道口。”

方巧云蹲下来，帮他把脚边的泥铲到灰桶里。“沈叔，你来了省城，镇上那个铁匠铺怎么办？”

“关了。钥匙给我弟了，让他帮忙看着。”他砌完最后一块砖，直起腰来看了看，“地不种了，但房子不能空着。说不定以后还回去。”

“那沈婶呢？她什么时候来？”

“下个月。她说先把家里的鸡处理了，再收拾收拾东西。”沈国良把瓦刀搁在砖堆上，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她来了以后，你这边忙不过来就找她。她手巧，包包子不比你妈差。”

方巧云笑了一下。“那我先跟她说好，来了以后直接来我铺子。”

沈国良笑了一下，没有声音。他走到后面小屋子门口，把从老家带来的铁砧搬出来，搁在炉子旁边。铁砧是旧的，表面上坑坑洼洼的，敲过无数件铁器留下的痕迹，像是用时间刻出来的纹路。他蹲下来，手掌按在铁砧上，试了试稳不稳，又拿一块铁片垫了一下，再试，稳了。

沈砚洲从对面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把扳手。他站在门口看了一眼炉子。“爸，烟道通好了？”

“通好了。你帮我看看接口漏不漏。”

沈砚洲蹲下来，检查了一下炉膛与烟道的接口，用手摸了摸泥缝。“不漏。但你这边墙角堆的铁料别靠太近，炉子烧起来温度高。”

“知道。”

沈砚洲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门口。方巧云正站在门边，看着父子俩一个砌炉子一个检查烟道。她手里还攥着一块没递出去的砖头，砖是凉的，磨得她掌心有点发毛。

“方巧云，”沈砚洲叫她，“你那边包子发好了没有？”

“发好了，我出来的时候已经上屉了。”

“那你先回去看着火，这边我帮我爸收尾。”

方巧云把砖头搁在砖堆上，拍了拍手上的灰。“沈叔，那我先回去了。中午过来吃饭。”

“行。”

方巧云走出铺子，沿着巷子往回走。走到拐角处，听见身后传来锤子敲在铁砧上的声音——叮，当，叮，当，一下一下的，不像是在打什么东西，更像是在试铁砧的响。她站了一下，听了一会儿，觉得那个声音比镇上铁匠铺里的更近，也更深一些，像是从巷子深处一层一层地传过来的。

中午沈国良过来吃饭的时候，手上多了几道铁灰印子，洗过但没完全洗掉。他坐在方巧云铺子靠墙的桌子旁边，吃了三个包子一碗粥，吃完以后喝了一口水。“巧云，你这铺子中午也开？”

“中午不开门。但蒸笼里有热的，自己人吃。”

“那以后我中午过来，给你带点铁料边角。”

“带铁料干什么？”

“你们那个灶台的炉箅子，铁条太细了，烧久了会变形。我给你换一根粗的，用铁料边角打一根就行。”

方巧云坐在他对面，把碗里的粥喝完。“沈叔，你刚来省城，先把你自己的铺子开起来再说。”

沈国良站起来，把碗搁在桌角上。“铺子不急。先把炉子烧热了，有人来打东西才知道缺什么。”

他走到门口，站在招牌底下看了一会儿，然后拐进对面的巷子，回自己铺子去了。方巧云在桌边坐了一会儿，把碗筷收进水盆里。她妈在灶台后面问她：“他那边炉子支好了？”

“支好了。他说下个月让沈婶过来。”

她妈把面团翻了个面。“那等他媳妇来了，让她跟我一起包包子。两个人快一些。”

方巧云低下头，嘴角弯了一下。“那到时候我跟沈叔说。”

她妈没有再说话。方巧云站在灶台边上，听着对面巷子里传来有节奏的敲打声，一下一下的，不急，但很稳，像是已经在那个位置上扎下了根。她拿起一块面团，开始揉下一笼包子。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