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完地的第三天,方巧云她爸能下炕了。
他扶着墙慢慢走出来的时候,方巧云正在院子里洗葱。她看见她爸站在东厢房门口,一只手扶着门框,另一只手撑着后腰,腰是直的,但直得有点僵硬,像是绷着一块木板。
“爸。”
“嗯。”她爸慢慢走到灶房门口,在门槛上坐了下来。他坐下的时候动作很慢,先弯膝盖,再松腰,像是每一步都在试探身体能接受的程度。
方巧云把洗好的葱放在案板上,走过去蹲在他旁边。“腰还疼不?”
“好多了。”她爸把手从后腰上放下来,搁在膝盖上,“地翻好了?”
“翻好了。”
“谁翻的?”
“我和沈砚洲。”
她爸没接话。他把手又抬起来,摸了摸后腰,像是在确认那块地方还在不在。过了好一会儿,他问了一句:“他还会来帮忙种地吗?”
方巧云站起来,把葱拿进灶房。“不知道。”
其实她知道。她爸也知道。
第二天早上,沈砚洲又来了。他扛着一袋种子,麻袋扎着口,搁在院子里的石墩上。袋子上印着几个红字,看不清写的是什么,但能看出是公社发的优良种。
“玉米种,”他说,“我爸去年买的,多了半袋。”
方巧云蹲下来解开袋口,抓了一把看了看。玉米粒饱满,金黄色的,在掌心滚了两下,带着干燥的粮食气息。“替我跟沈叔说声谢。”
“嗯。”他蹲下来,把袋口重新扎紧,“今天下种?”
“吃完早饭就去。”
早饭是糊糊和咸菜。方巧云她妈多蒸了两个包子,用油纸包了,塞在方巧云口袋里。“中午吃。”
方巧云摸了摸口袋里的包子,油纸包着,还冒着热气,隔着布料,那一块布料微微发烫。
下种的时候,方巧云跟在她爸后面。她爸走得不快,每走几步就停一下,扶着腰,看着前面的田垄。沈砚洲走在另一条垄上,用一根棍子在地上扎洞,方巧云跟在后面往洞里放种子,两粒一窝,距离不能太近也不能太远。
她爸说:“窝距一拃半。”
方巧云用手比了一下,大拇指到中指撑开,刚好一拃半。她放种子的时候先拿指尖拨开洞口的土,放进去两粒,再用脚轻轻把土拨回去,踩实。她蹲下来的时候膝盖顶着垄沿,泥土在膝盖上印出一个小坑。
沈砚洲在另一条垄上扎洞,他扎得快,方巧云放种子也快,两个人不知不觉就走到前面去了。她爸落在后头,走几步停一下,看着他们俩在前面配合着,像是已经一起干了很多次一样。
方巧云放完一垄,直起腰来,回头看了一眼。她爸站在田埂上,正在弯腰捶腰。她停了一下,又弯下去了,把最后一粒种子放进去,手指插进土里的时候摸到一颗小石子,她把它抠出来扔在垄沟里了。
太阳升到半空的时候,方巧云站起来歇了一口气。她走到田埂边,从口袋里掏出油纸包,打开,里面的包子还是温的。她掰了一半,递给沈砚洲。
他接过去,咬了一口。两个人蹲在田埂上吃着包子,看着面前刚种好的地。玉米种子埋进土里了,垄沟被踩实了,印满了脚印,大大小小,深深浅浅,有的踩得重有的踩得轻,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些是谁的。
“再过两个月,”沈砚洲把最后一口包子塞进嘴里,“就能看见苗了。”
方巧云把油纸叠好,放回口袋里。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泥土是湿的,一拍就结块了,粘在掌心,怎么也拍不干净。她看了一眼远处的田埂——她爸已经坐在树底下了,头低着,像是在打盹。
“沈砚洲,”她没回头,“你为啥帮我家种地?”
他蹲在那儿,把最后一粒包子渣从掌心里捻起来塞进嘴里。“地荒了可惜。”
方巧云转过头看了他一眼。阳光照在他背上,他的脸在阴影里,看不太清表情,但她注意到他的耳朵尖是红的。
她没再问了,转身走回田里,弯腰继续放种子。
种完地以后,沈砚洲收拾好工具,把多余的种子袋扎好口,搁在田埂上。方巧云帮她爸站起来,她爸一只手搭在方巧云肩上,一只手还扶着腰,走得很慢,但比来的时候直了一些。
他们走到村口的时候,沈砚洲已经走远了。方巧云看见他的背影在麦田尽头越来越小,拐过一片杨树林就不见了,只剩下远处的树梢被风吹得微微摇摆。方巧云帮她爸进了院子,她妈从灶房里迎出来,扶着她爸进了屋。方巧云站在院子里,听见她爸在屋里说了一句:“那孩子,不错。”
她妈没接话,但方巧云听见她“嗯”了一声。很短,很轻,像是从鼻子里哼出来的。
方巧云蹲在井台边上洗手,水凉,从她的指缝间淌下来,冲洗掉指缝里嵌的泥,冲出一小片浑浊的水洼,顺着井台的倾斜慢慢淌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