卖豆浆的女人姓周,方巧云是第三天才知道的。
她每天早上把摊支好以后,对面那辆三轮车也来了。车上架着一口大铁锅,锅底下是个小煤炉,煤火烧得旺,豆浆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冒泡,表面的豆皮被热气顶起来又落下去。周大姐用一把长柄勺搅着锅里的豆浆,搅一下,热气扑上来,把她的脸蒸得红扑扑的。
第一天,周大姐没跟方巧云说话。第二天,她对方巧云点了一下头。第三天,她端了一碗豆浆走过来,搁在方巧云的案板边上。
“喝一碗。”她说,“不收钱。”
方巧云正在包包子,抬头看了她一眼。“谢谢大姐。”
“不谢。”周大姐搓了搓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又走回自己的三轮车后面了。
那碗豆浆是热的,碗沿被烫得微微发烫。方巧云端起来喝了一口,豆香味很浓,没加糖,有一点淡淡的豆腥气,但就是那种原味的香。她喝了几口,把碗搁在案板角上,继续包包子。
从那以后,周大姐每天都会端一碗豆浆过来,搁在方巧云的案板边上。有时候是热的,有时候是温的,看方巧云忙不忙。方巧云有时候给她两个包子,有时候三个,搁在豆腐摊旁边,用油纸包着。两个人就这么交换着,谁也没说“以后别给了”,谁也没说“那我不要了”。
赵老头有一回看见了,啧啧了两声:“你俩这是换着喂。”
方巧云没接话。周大姐也没接话。但第二天,豆浆碗底下多了一小碟咸菜,萝卜条,切得细细的,搁在碗边上。
五月的时候,玉米苗长到膝盖高了。
方巧云每隔几天就会去田里看一次,蹲在田埂上,手搭在膝盖上,看着那些苗一天比一天高。叶子从两片变成四片,从四片变成六片,颜色也从嫩绿变成深绿,叶片边缘有了锯齿,摸上去有点糙。她把一片叶子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有一条毛毛虫趴在叶脉上,她用两根指头轻轻把它摘下来,放回土里。
玉米地旁边的小路开始有人走动了。村里人去地里干活,路过的时候会看一眼,有时候停下来问一句:“你家玉米长得不赖啊,施的啥肥?”方巧云说“没施肥,翻得深”,问的人“哦”了一声,走远了。
方巧云她爸的腰好得差不多了,但沈砚洲还是隔三差五来。他来的时候有时候带着斧头,把院子里堆着的杂木劈了;有时候带着铁锹,把她家那块菜地翻了一遍,种上了豆角,沿着院墙插了几根竹竿,让豆角藤能往上爬。
有一天他劈完柴,方巧云递了一碗水给他。他接过去,喝了一口,把碗沿擦了擦。“你家玉米苗,该间苗了。”
方巧云想了一下,间苗就是拔掉一些长得太密的苗,让剩下的有足够的生长空间。“那你明天有空吗?”
他把碗递回来。“有。”
第二天早上,方巧云推着自行车出门的时候,沈砚洲已经蹲在她家的玉米地里了。他正弯着腰,把两棵挤在一起的苗拔掉一棵,留下长势更好的那一棵。他拔苗的时候很小心,手指插进土里,把根完整地拔出来,抖掉土,放在垄沟边上。
方巧云把车支在田埂上,卷起裤腿下了地。她蹲在沈砚洲旁边的那条垄上,开始间苗。两个人蹲在田里,一人管一条垄,隔几棵就拔掉一棵,留出来的间距差不多。太阳升起来的时候,方巧云的后脖颈出汗了,她把辫子甩到背后,扯了扯衣领透气。
“沈砚洲,”她拔了一棵苗,捏在手心里,“你为什么要帮我做这么多事?”
他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他继续间苗,拔了一棵,抖掉土,放在垄沟上。“这问题你问过了。”
“上次你没回答。”
他站起来,直了直腰,把手上的土拍了拍。阳光照在他后背上,他眯着眼睛看了一眼远处的田。“我回答过了。”
“你说地荒了可惜。”
“那就是答案。”
方巧云蹲在地上,抬头看着他。他的影子投在她面前的泥地上,长长的,正好把她罩在阴影里。她没站起来,又低头拔了一棵苗。“行,那就是答案。”
她拔完那一排,站起来,把手里攥着的几棵苗放成一堆,拍掉手上的土。沈砚洲已经走到下一垄了,像是什么都没说过一样。方巧云没跟上去,她转过身看了一眼那排玉米苗——间距匀称多了,像是经过精心排布的队列,在风里轻轻摆着,比之前精神了不少。
她把散落在地上的间苗收拢起来,准备带回去喂鸡。
上午的活干完以后,两个人坐在田埂上喝水。碗是方巧云从灶房带出来的,粗瓷碗,碗边磕了一个豁口。沈砚洲接过去的时候,手指碰了一下豁口,缩回去,又喝了一口。
“砚洲,”方巧云说,头一回没叫他的全名,“你家那几分地,今年种的啥?”
沈砚洲把碗放下,碗沿搁在膝盖上。“也种了玉米。”
“那你怎么先来帮我?”
“你家地少,先弄完你家的,再弄我家的也来得及。”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方巧云低下头,用鞋尖碾了一下地上的一块土疙瘩。“明天我去帮你家。”
沈砚洲看了她一眼。“你会锄地?”
“不会,但我能放种子。”
他把碗递回给她,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土。“行。”他说完就朝自家田里走去了,走了几步回头看了她一眼,像是确认她还坐在田埂上。方巧云朝他摆了摆手,他转回头继续走,走得比刚才快了一些,背影像一根新栽的树,在春风里微微摇晃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