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巧云从镇上回来的时候,日头已经升高了。
她拐下田埂,远远看见沈砚洲在地里。他脱了棉袄搭在田埂边的草垛上,只穿着一件单褂子,袖子卷到肩膀,肩胛骨在薄薄的布料底下动。锄头在他手里一起一落的,翻起来的土块被敲碎,垄沟被锄头拉直,远远看过去,一行一行,像是拿尺子比着画的。
她推着车走到田埂边,把车支好,没下去。
沈砚洲没抬头,还在锄地。他的动作节奏像是已经开始了一段时间,锄头落下去的时候稍微带一点偏转,把翻起来的土顺势拨到一边。方巧云蹲在田埂上,看着那一片地,他翻过的部分和没翻的部分之间有一条清晰的界线。翻过的那边黑褐色,湿润的,在阳光下泛着潮气;没翻的那边还留着去年冬天的干茬子,灰白灰白的。
她蹲了一会儿,沈砚洲抬了一下头,看见她了,没说话,又低头继续翻。他的呼吸有点重,每一次挥锄的时候都能听见鼻子里呼出来的气,粗粗的,像是贴着泥土响。
方巧云把外套脱了,叠好搁在车座上,下到地里。
她走到他旁边,弯腰捡起另一把锄头——她爸平时用的那把,柄上有一个手磨出的凹痕,握着刚好贴合她的掌形。她没问他,也没说“我来帮你”,就是站在相邻的一条垄上,把锄头举起来,落下去。土块被翻开,露出底下的蚯蚓,蜷了一下,又缩回土里了。
两个人各锄各的垄,中间隔着两步的距离,谁也没说话。方巧云翻了一会儿,手上开始发酸了,掌心被锄头柄磨得发烫。她换了一下手的握法,拇指往上挪了一点,避开那块正发烫的皮,又继续翻。她以前没怎么下过地,但她干过别的活,知道怎么调整力道。锄头落下去的时候不要用全力,靠重量自然下落,再借着反弹的力带起来,这样省劲一些。
她翻到第三垄的时候,听见沈砚洲在那边说了一句:“你翻的垄浅了。”
方巧云停了一下,看了看自己翻过的那几垄。翻得不算浅,但他的确实更深一些,土块也碎得更细。她没接话,下一锄落下去的时候,手腕往下压了一点。
她听见他又说了一句:“挖到石头别硬撬,绕过去。”
方巧云把锄头举起来,落下去,果然碰到一块硬的。她没用力撬,把锄头往边上挪了两寸,再落下去,土松了,翻起来了。
太阳升到头顶的时候,方巧云的胳膊开始发抖了。她停下来直了直腰,用手背蹭了一下额头的汗。她的手指划过眉骨的时候,碰到一层细灰,粗粗的,有些沙。她转头看了一眼沈砚洲,他也停下来了,正拄着锄头,看着她。
“你回去做饭吧,”他说,“剩下的我来。”
方巧云看了一眼剩下的地,还有三垄多。她算了一下,一个人干,大概还要一个多时辰。“一起干,快一点。”
他没再劝。两个人又开始锄地,锄头起落的声音在田里响着——一下,两下,三下,节奏渐渐合在一起,像是田间自然响起的某种律动。
翻完最后一块地的时候,方巧云把锄头立在田埂上,一屁股坐了下来。她的手掌心红了一片,靠近指根的位置起了个水泡,透明的,皮肤薄得能看见里面的液体。她没去碰它,把手摊开放在膝盖上晾着。
沈砚洲走过来,蹲在她旁边。他低头看了一眼她掌心,顿了顿。“别碰水。”
“嗯。”
他从地上捡起一片干草叶,递给方巧云。“垫着握。”
方巧云接过那片草叶。草叶是去年的枯草,干透了,硬而韧,边缘带着一层薄薄的绒毛。她握在手里,手心不直接挨着锄头柄,那片草叶在她指间被捏得微微发脆,她听见它发出轻微的折裂声,但没有断。
“谢谢。”她说。
“不谢。”他站起来,把外套从草垛上拿下来,抖了抖,搭在肩上。他站在田埂上,看着翻好的地,看了一会儿。“过两天就能种了。”
方巧云也站起来。她弯腰把锄头上的泥磕了磕,锄刃上沾的湿泥掉在地上,啪嗒一声。她把锄头扛在肩上,沈砚洲也把锄头扛起来,两个人并排沿着田埂往回走。太阳照在他们后背上,影子拉在前面,一长一短。
走到她家门口的时候,沈砚洲没进去,站在门口把锄头递给她。方巧云接过来,靠着墙根放下。
“下午你好好歇着,”他说,“我明天再来。”
方巧云看着他转身走了。他走了几步,又停了一下,没回头:“你手上的泡,晚上涂点猪油。”
方巧云低头看了一眼掌心,那个水泡在她握锄头的时候被压扁了一些,但没破。“嗯。”
他走了以后,方巧云进了院子。她妈在灶房里,听见动静探出头来看了一眼。“翻完了?”
“翻完了。”
她妈看了一眼方巧云的掌心,顿了一下,没有提水泡的事,转身从灶台边上拿了一小碟猪油递过来。猪油是凝固的,白白的,像一小块玉。方巧云用手指沾了一点,抹在掌心,油在皮肤上化开,润润的,有一丝淡淡的荤油气息。
她坐在门槛上,把掌心摊开晾着,看着院子里,看着墙上搭着的耙子和农具。她把猪油在掌心慢慢揉开,眼睛看着那捆靠在灶房门口的松木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