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巧云她爸的腰是在春耕第三天下地的时候闪的。
那天傍晚方巧云从镇上骑车回来,推着车进了院子,发现她爸还没回来。平时他比她早到家,锄头靠在墙根,水缸旁边搁着一碗晾好的水。今天锄头不在,灶房门口也没人。
“妈,我爸呢?”
她妈正在灶房里切菜,没抬头。“还没回来。你去田里看看。”
方巧云把车支好,转身往外走。她走得快,出了村口,拐上田埂,远远看见她爸坐在田埂边上,腰弯着,一只手撑着地,一只手扶着后腰,像一棵被风刮歪了的树。
“爸!”
她跑过去。她爸抬起头看了她一眼,脸上的表情说不上疼,就是那种被人抽了骨头的样子——眉毛皱着,嘴抿着,额头上有汗。
“咋了?”
“腰闪了一下,”她爸的声音不大,像是怕说大声了腰会更疼,“翻地的时候使猛了。”
方巧云蹲下来,伸手想扶他。她爸摆了摆手,“别动,我自己缓一会儿。”
方巧云蹲在旁边,没动。她看着天边,太阳快落山了,麦田被染成一片暗金色,田埂上的草被风吹得贴着地面倒。她爸坐在那儿,一只手撑着地,另一只手还扶着腰,呼吸有点重。
过了一会儿,他试着站起来,站到一半又弯下去了,发出一声闷哼。
“爸,”方巧云站起来,绕到他旁边,“你搭着我肩膀。”
她爸看了她一眼,没动。方巧云没等他答应,弯下腰把他的一只胳膊搭在自己肩膀上。她很瘦,但站得稳,脚分开,重心往下压。她爸比她高出一个头,整个人靠过来的时候,方巧云的膝盖弯了一下,又挺直了。
“走。”她说。
两个人慢慢地走。她爸的脚步重,每一步都像在试探地面是不是平的,方巧云尽量走得很慢,不去催他。田埂窄,两个人并排走的时候,她的鞋好几次踩到田埂边缘的软泥,差点滑出去,她爸的胳膊在她肩膀上压了一下,把她稳住了,他自己的腰却跟着反方向歪了一下,他咬住了牙。
到了家门口,沈砚洲正从村里走出来,看见他们俩,愣了一下,赶紧跑过来。
“怎么了?”他走到另一边,伸手扶住她爸的另一只胳膊。他个子高,力气也大,扶住以后她爸的整个重量就不往方巧云身上压了。方巧云的肩膀一下子轻了,她把胳膊从她爸背后撤出来的时候,肩膀那儿留下一片潮湿的汗印。
“腰闪了。”方巧云说。
沈砚洲没再问。他扶着她爸进了院子,一直扶到炕沿边,让她爸慢慢坐下来。她爸坐下的时候整个人像一块被折起来的布,腰弯着,手撑着炕沿,方巧云看见他的手指在炕沿的木头上掐出了一道印。
她妈从灶房出来了,手里还攥着锅铲,上面的菜还没炒完,油渍顺着锅铲边缘往下淌。她站在门口看着她爸,嘴唇动了几下,什么也没说,过了一会儿才找到声音:“躺着,别动。”她把手里的锅铲放回灶台上,倒了一碗热水端过来,搁在炕沿边上,又转身回去把灶膛里的火压小了。锅里那半锅菜搁在灶台上,等于是停了火。
方巧云蹲在炕边,看着她爸把热水喝了一口,又放下了。“明天别下地了。”
她爸没说话,但也没摇头。
晚上,方巧云把饭端进屋里。她爸靠在炕头,腰后面垫了一个枕头——枕头是旧的,她妈给她爸垫的。她爸的腰不能动,吃饭的时候身子侧着,一只手端着碗,另一只手撑着炕沿。
方巧云吃完以后,在灶房门口蹲着洗碗的时候,听见她妈在屋里说了一句:“明天我去找沈国良,他家有药酒。”
方巧云手里的碗在水里停了一下。“沈叔会治腰?”
“他以前在山上干活摔过,腰也是扭的,后来自己泡了药酒揉好了。”
方巧云把碗洗完,放在碗架上沥水。
第二天,她妈把药酒拿回来了。瓶子是深褐色的,里面泡着几块黑乎乎的东西,看不出是什么。她妈倒了一小碗,给她爸揉腰。方巧云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看见她爸趴在炕上,她妈的手在他后腰上揉,揉得很轻,但每揉一下她爸的肩膀就绷一下。
方巧云没进去看,转身去推自行车了。她妈在屋里喊了一声:“今天少送点,别太赶。”
“知道了。”
她骑车出门的时候,沈砚洲又站在村口。他今天手里没拿东西,但看见她骑车过来,往前走了两步。“你爸好点没?”
“揉了药酒,说好了一些。”
沈砚洲点了点头,跟她并排走了一段路。快到镇上的时候,他停下来。“我今天不上工,一会儿去你家帮你把地翻完。”
方巧云捏了一下刹车,脚撑着地,回头看他。“你说啥?”
“你爸的腰一时半会儿好不了,”沈砚洲站在路边,两只手插在裤兜里,“地不能等。我去翻。”
方巧云看着他,他没低头,也没有转移目光。两个人对视了几秒,方巧云先别开了脸,“那你等我回来再干。”
“嗯。”
方巧云蹬上车,往镇上骑。车轮碾过土路,链条顺滑无声,她骑出去一段路,余光扫到路边田埂上有个人影——沈砚洲已经拐进她家的地了。他弯腰捡起地上的锄头,在手里掂了掂,像在试重量。
方巧云转回头,没有停,骑着车进了镇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