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开了以后,沈砚洲还是每天来,但来的方式变了一点。
以前他来,总是带点什么东西——柴,铁架子,修车的油。现在他有时候空着手来,往院子里一站,也不说干啥,就在那儿待一会儿。方巧云忙的时候他蹲在灶房门口帮她剥蒜,不忙的时候两个人坐在槐树底下,中间隔着一把板凳的距离,不说话也不觉得尴尬。
她妈看在眼里,什么也没说。有一天沈砚洲走了以后,她妈一边揉面一边随口说了一句:“这孩子,手上有力气。”
方巧云正在烧火,没抬头。“嗯。”
“他爸他妈都是实在人。”
方巧云添了一根柴,火苗窜上来,把她的脸烤得发烫。“嗯。”
她妈没再说了。方巧云知道她妈的意思——她妈不是反对,是在说“我看出来了,你自己拿主意”。
春耕开始以后,方巧云她爸每天下地的时间更早了。以前是天亮才走,现在天不亮就扛着锄头出了门。那块两亩半的地,去年秋天收了一茬玉米,收成不太好,但今年她爸说要换种法——翻地翻深一些,多施点肥,行距留宽一点,让每一棵苗都能长壮实。方巧云不懂种地,但她每天早上起来的时候,发现她爸已经把锄头靠在院子里擦干净了,锄刃上还闪着水光。
方巧云的自行车后座上,开始多了一捆柴。
沈砚洲有一天早上在村口拦住她,把她后座上的空筐卸下来,换上一捆劈好的柴。柴用麻绳扎着,码得整整齐齐的,长短差不多,轻的放上面,重的垫底下,刚好卡在筐沿里面,不会晃。
“你天天上山砍柴?”
“不天天。”
“隔几天?”
“隔一天。”他把麻绳收紧,打了一个结,把筐在车座扣上固定好,“你家灶膛吃柴快,隔一天刚好。”
方巧云骑上车,蹬了一下踏板,后座比平时沉了一些,但稳当了。她回头看了一眼,沈砚洲站在路边,手插在裤兜里,看着她的方向,像是确认后座上的东西有没有绑牢。
她蹬着车往前走,车轮碾过土路,链条顺滑无声。风从路边的麦田吹过来,裹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春耕时节独有的味道。方巧云骑出好一段路,想起一件事——他刚才说“隔一天刚好”,那就是说,他每隔一天就会上山砍一次柴,砍完了扎好,第二天在村口等她。她从没问过他,但她就这么知道了,没有来由地,像路边的麦田在不知不觉间就绿透了。
那天镇上人多,包子卖得比平时快。方巧云收摊的时候,赵老头走过来说了一句:“丫头,你家的柴是谁送的?”
“一个朋友。”
赵老头笑了笑,没再问。他蹲回自己的豆腐摊后面,拿一块湿布盖好剩下的豆腐,像是笑完了就什么也没发生过了。
方巧云骑车回家的时候,经过村口那棵槐树,沈砚洲不在。她把车推进院子,卸下蒸笼和空筐,发现后座上那捆柴不知道什么时候颠松了一点,麻绳滑下来了半圈。她蹲下来把绳子重新紧了紧,手指碰到柴的断口——松木,断口平整,是斧头劈的,边缘还带着一点新鲜的树脂,摸上去微微发黏。
她把柴搬进灶房,靠在墙根,跟之前那堆并排放着。
她妈正在灶房里拌馅,没有抬头,但说了一句:“今天回来晚了。”
“镇上人多。”
她妈“嗯”了一声,把拌好的馅端到案板上,开始擀皮。方巧云蹲下来烧火,灶膛里的火已经快灭了,她添了一根新柴,火苗舔了两下,又旺起来。
她看着那根新柴烧起来,火舌从松木的侧面卷上去,把表皮烧成焦黑色,又往上窜了一截。松木烧起来的时候有一股树脂的香气,混在灶房里的面香和葱姜味中间,像是一股细细的线,把它自己和别的东西缠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