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巧云第一次骑自行车去送货那天,天还没完全亮透。
她推着车出院子的时候,车轮碾过门槛下那块松动的石头,车把晃了一下。她扶稳了,把蒸笼绑在后座上,蒸笼叠了两层,用麻绳捆了三道,她拽了拽绳子,确认不会松了,才把脚跨过去。
车骑起来比推着稳。蹬了两下,链条转起来,车轱辘碾过土路上的车辙印,车身微微颠簸,但比走路快多了。方巧云骑在车上,风吹在脸上,凉的,但不刺骨。路两边的麦田绿油油的,麦穗还没抽出来,但杆子已经长高了,风一吹,整片田像一块绿色的绸缎在抖动。
她以前走这条路要走四十多分钟,现在骑自行车,十分钟出头就到了。供销社还没开门,她把车支在墙角,把蒸笼从后座上解下来,搁在摊棚里。手摸到车座的时候,座垫还是凉的。
她把蒸笼摆好,白布盖好,蹲在墙角等着。供销社门开了以后,她把五十个包子送进去,柜台后面那个花白头发男人接过去的时候愣了一下:“今天这么快?”
“骑自行车来的。”
“买了车了?”
“嗯,二手的。”
他点了点头,把包子端进后厨。方巧云在供销社门口站了一下,看着停在墙角的自行车。车身有点旧,黑漆掉了几块,但车铃是新的,黄铜的壳子在晨光里泛着亮。她走过去,按了一下车铃——叮铃,声音清亮。
从那以后,方巧云每天骑车送货。逢五逢十赶集的日子,她会在后座上多绑一个竹筐,里面装着赶集卖的那几十个包子,跟供销社的一起带过去。竹筐是外婆编的,方巧云在筐底垫了一层干稻草,免得包子在颠簸的路上被碰扁了。后座上的东西越来越多,但她骑得越来越稳。
有一天傍晚,方巧云从镇上回来,经过村口的时候,看见沈砚洲蹲在田埂上,手里拿着一根铁丝在修什么东西。她捏了一下刹车,脚撑着地,停在路边。
“修啥?”
沈砚洲抬起头,手里是一把锄头,锄头的木柄裂了一道口子,他用铁丝在裂口处缠了几圈,拧紧,又拿钳子夹了夹,铁丝勒进木头里,发出一声细响。“锄头柄裂了。”
方巧云下了车,推着车走过去,停在他旁边,低头看着他修锄头。他把铁丝缠好以后,又拿手顺着缠过的位置摸了一遍,确认没有毛刺,才把锄头放下,抬起头来的时候,他又站了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土。
“你每天骑车送货了?”他问。
“嗯。”
他把手插进裤兜里,看了一眼方巧云的车,又看了一眼绑在后座上的空筐。“链条有没有上过油?”
“没有。”
“你等一下。”他走回铁匠铺,过了一会儿拿了一小瓶油出来。油是装在玻璃瓶里的,瓶口塞着棉花。他蹲下来,往链条上滴了几滴,又拿一块破布擦了擦齿轮周边沾的旧油泥,方巧云看见他把沾了油泥的布折起来一角,又折了一下,叠好了揣回口袋里。
“行了。”
方巧云把车推起来,跨上去,蹬了一下脚踏板,链条转起来的时候比刚才顺滑了,几乎没有声音,像是被水洗过一样滑。“谢谢。”
“嗯。”他站在路边,手里还攥着那团破布,看着方巧云骑远。她骑出去一段路,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那儿,像一根长在田埂上的木桩。风把麦田吹得翻起波浪,他的衣服也跟着飘了一下,但她看不清他脸上是什么表情。
那天晚上,方巧云把车推进院子里,支在井台边上。她弯腰检查了一下链条,上面还有一层薄薄的油,在月光下泛着暗光。她用指头碰了一下,油滑滑的,不黏,是干净的机油。
她站起来,抬头看了一眼月亮。月亮快圆了,挂在槐树梢头,像一只没完全睁开的眼睛。她站在院子里,没有马上进屋,听见远处谁家的狗叫了一声,又停了,世界又恢复了寂静。
她忽然想到一件小事——沈砚洲修锄头的时候,用了铁丝,但没用钳子,铁丝是用牙齿咬断的。他的门牙内侧有一道铁锈印子,她天黑前没看清,是刚才突然想起来的。
她把车支好,转身进了灶房,灶膛里的火还亮着。她坐下来,她妈递了一碗糊糊过来,手在围裙上擦了一下,又回去揉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