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 信与不信
史莱克学院的议事厅里坐满了人。武魂系的资深教师、魂导系的核心骨干、内院的高年级学员代表,以及几个被特别邀请参加讨论的优秀学员——霍雨浩坐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王冬儿——不,唐舞桐坐在他旁边。
议事厅的长桌主位坐着言少哲,他双手交叉放在桌上,面前摊着几张从日月帝国传递过来的影像拓片,以及一份详细的文字说明。光幕中的画面已经被学院的记录魂导器转录了下来,反复播放了多次。
叶夕水跪在大殿中,额头抵着地面,肩膀颤抖,声音沙哑而压抑:“我愿接受一切惩罚。任何审判,任何刑罚,任何处置。只要能让那些活着的人不再因我而恐惧,只要能让那些死去的人得到一丝迟来的公道。”
画面定格在她抬头的那一刻,泪水从深紫色的眼睛中滑落,滴在白色长袍的衣襟上。议事厅中安静了几息,然后有人咳嗽了一声,有人翻动纸张,有人低声交头接耳。
言少哲抬起右手,议事厅安静了下来。“日月帝国传来的消息,大家都看到了。叶夕水自首,当众认罪,被判处终身监禁。
同时,根据帝国军方和魂师协会联合发布的公告,过去三个月内,大陆各地有大量邪魂师被清除,总数据称超过五万人。圣灵教在大陆上的主要据点已全部被拔除。”
他将一份文件推到了桌子中央。“学院的情报系统也做了核实。史莱克城周边方圆五百里内,原本有记录的邪魂师活动踪迹,在过去的两个月中全部消失了。不是转移,不是隐藏,是彻底消失。
我们的侦察小队在几个已知的邪魂师藏匿点只找到了焚烧后的灰烬,经检测,灰烬中残留的魂力波动与邪魂师的特征吻合。”
周老师第一个开口了。他是武魂系的资深教师,在学院任教超过三十年,说话从来不拐弯抹角。“叶夕水这个人,我见过。
三十年前,我还是个中级学员的时候,她来史莱克城附近执行过一次任务——说是任务,其实是示威。她一个人站在史莱克城的城墙上,没有动手,只是释放了魂压。那种压迫感,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他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停顿了片刻。“这样的人,说改邪归正就改邪归正?说哭就哭?说跪就跪?我不信。”
坐在他对面的林老师——魂导系的林老师——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声音不大但很清楚。“五万个邪魂师,不是五万只蚂蚁。就算叶夕水是九十九级超级斗罗,要一个人清除五万个邪魂师,也不可能不留下任何痕迹。
帝国军方在公告中说叶夕水‘主动交出名单、主动配合清剿’,我倾向于相信——她确实做了这些事。至于动机,也许是怕了,也许是累了,也许是活了三百年终于想通了。我不评价。”
“想通了?”周老师的声音拔高了一些,“一个活了三百年、杀了不知道多少人、建立了大陆最大邪魂师组织的人,忽然想通了?你信?”
林老师没有接话。她不是信,她是觉得证据摆在眼前,邪魂师确实在大规模消失,这是事实。至于叶夕水的动机,她不打算替她解释。
一个年轻的教师举起了手,得到言少哲的允许后站起来,声音中带着一丝激动。“院长,我的家乡在三年前被邪魂师屠过一次。全村三百多人,活下来的不到三十个。我父母都死在那次屠杀中。
叶夕水是圣灵教的太上教主,那些邪魂师是她的手下,她纵容他们、训练他们、派遣他们。就算她现在把剩下的邪魂师杀光了,那些已经死了的人也不会活过来。她应该被处死,不是终身监禁。”
议事厅中又是一阵低声的议论。有人点头,有人皱眉,有人面无表情地听着。
言少哲没有立刻回应。他的目光从周老师移到林老师,从林老师移到那个年轻的教师,从年轻教师移到其他举手的教师,一一扫过,最后落在了最后一排角落里的霍雨浩身上。“霍雨浩。你怎么看?”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最后一排。霍雨浩从座位上站起来,动作不快。他的表情很平静。碎片已经不在他胸口了,那块跟了他数年的灰白色石头现在在星斗大森林的某棵古树下,被落叶和泥土覆盖着,和普通石块混在一起。
但叶夕水跪在大殿中的那个画面,他反复看了很多遍,看得越多,越觉得哪里不对。他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就是一种直觉。不是灵眸捕捉到了什么具体的信息,是他在碎片中待久了,对叶夕水这个人有一种本能的警觉——不是对叶夕水本人,是对她身上散发出的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粉紫色雾气一样的东西。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也许是因为碎片中的那个女人给他的印象太深了,深到他对任何与“欲望”相关的气息都变得格外敏感。
“我说不上来。”霍雨浩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议事厅中每一个字都很清楚。“她说的那些话,认罪、忏悔、接受惩罚,听起来没有破绽。
她的表情,她的眼泪,她跪下时的动作,都很真实。但我总觉得——她不是真的在忏悔。她是在表演。表演得很好,好到几乎看不出破绽。但我总觉得哪里不对。”
周老师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这孩子和我想到一块去了”的赞许。林老师推了推眼镜,没有说话。年轻的教师看着霍雨浩,目光中带着一种“你说得对但我更想让她死”的复杂情绪。
言少哲点了点头,没有评价霍雨浩的回答。他转向全体与会者,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校长的权威。“叶夕水是否真心悔过,不是我们现在需要讨论的。我们需要讨论的是——日月帝国将她关在天牢中,是否足够。
天牢的封印是九级,狱卒是帝国的军队,看守是帝国任命的官员。这些东西,对普通人来说是不可逾越的高墙,对叶夕水来说,未必。”
议事厅中的气氛变了。从“信不信她改邪归正”变成了“该由谁来关押她”。
“我提议,”言少哲的声音不高不低,但每一个字都稳稳当当地落在了在场每个人的耳中,“要求日月帝国将叶夕水移交到史莱克学院关押。
我们的封印阵不比帝国的差,我们的看守不比帝国的弱,而且——我们和圣灵教没有利益关系。帝国关她,有人会说‘迟早放出来’。史莱克关她,没有人会这么说。”
沉默了几息。周老师第一个表态:“我同意。”林老师也点头:“同意。”年轻教师也举起了手,他的声音有些发紧,但很坚定:“同意。我要亲眼看着她被关在史莱克的封印阵中,亲眼确认她再也出不来了。”
其他人也陆续表态。议事厅中的表决结果,几乎是全票通过。言少哲在文件上写下了决议,盖上史莱克学院的印章,封好,交给传信人员。“十日内送到日月帝国皇宫。等回复。”
十日后,回信到了。
言少哲拆开信封,抽出信纸,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一遍。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不是不满,是意外。信上的措辞比他预想的要爽快得多。徐天然在信中说:同意将叶夕水移交给史莱克学院关押。
下个月,押送队伍从明都出发,抵达史莱克城后,叶夕水将由史莱克学院全权负责监禁。信中还说:帝国对史莱克的封印技术有信心,希望两方借此机会加强合作。
言少哲将信放在桌上,手指在信纸上轻轻弹了一下。他的目光穿过办公室的窗户,落在湖面上那片被夕阳染成橘红色的波光中。“太爽快了。”他低声说了一句。不是对任何人说的,是对自己说的。
徐天然答应得太快了,快到像是一封早就准备好的信,只是在等史莱克开口。他没有深想,因为想也没有用。信已经来了,条件已经答应了,押送队伍下个月就出发。他能做的只有做好准备——封印室,守卫,监禁流程,全部提前部署好,等叶夕水来。
他将信收进抽屉,站起身,走到窗前。湖面上的夕阳正在落下去,天边烧成了一片暗红色的余烬。他看着那片暗红色,想起了霍雨浩在议事厅中说的那句话——“她不是真的在忏悔。她是在表演。”
一个不到六十级的学员,没有任何证据,纯粹凭直觉做出的判断,和他这个活了近百年的院长的直觉一模一样。他不知道这直觉从何而来,也许是霍雨浩在碎片中待久了,对那类气息产生了某种本能的警觉。他不知道,也不需要知道。
他只知道一件事——叶夕水无论真心还是假意,到了史莱克,就不能让她再出去了。
(第六十一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