棋子

第六十二章 棋子

　　日月帝国皇宫，皇帝寝殿。

　　徐天然坐在皇椅上，浅灰色的瞳孔看着前方，目光空洞而平静。他的身体维持着“皇帝”该有的一切姿态——脊背挺直，双手放在扶手上，下巴微微抬起。但他的意识被压在了精神之海的最深处，像一颗沉入深水的石子，听不到、看不到、感知不到外界的一切。他的身体现在是她的提线木偶，从三个月前就是了。

　　柳眉站在他身后，一只手搭在他的肩膀上，指尖轻轻敲着。她的深紫色眼睛看着殿门的方向，目光穿过厚重的木门，穿过走廊，穿过整座皇宫，落在了那些正在忙碌的人们身上。

　　大臣们在议事厅中讨论国事，宫女们在花园中修剪花枝，侍卫们在宫墙下巡逻，厨房中的人在准备晚膳。每一个人都在做自己该做的事，每一个人都以为自己做那些事是因为自己想那么做。没有人知道他们的每一个决定、每一个动作、每一句话，都是她在操控。

　　不是直接用精神控制，那样太累了，也太容易被发现。她在徐天然的脑海中植入了一个“意志场”——任何与皇帝接触的人，都会被这个意志场影响，在不知不觉中按照她的意愿行事。

　　大臣们向皇帝汇报政务，她借徐天然的嘴说出她的决定，大臣们觉得那些决定合情合理；宫女们看到皇帝在花园中散步，她借徐天然的嘴夸一句“这花开得好”，宫女们便觉得皇帝今天心情不错”

　　侍卫们守在宫门前，她借徐天然的嘴问一句“辛苦了”，侍卫们便觉得皇帝平易近人。没有人觉得不对，因为一切都是从皇帝口中说出来的，而皇帝是帝国的主人，他的意志就是帝国的意志。

　　柳眉将手从徐天然肩上收回来，走到殿中的长案前。案上摊着一份名单，上面写着押送队伍的详细人员安排——领队是谁，护卫是谁，路线怎么走，日期怎么定，全部已经安排好了。

　　她拿起名单又看了一遍，目光落在“押送负责人”那一栏。名字是橘子。橘子，女，二十四岁，六级魂导师，帝国军方情报处特派员，曾多次执行边境侦察任务，熟悉史莱克城周边地形。与史莱克学院交换生霍雨浩有私交。这个人是她选的，不是通过徐天然的意志场选的，是她亲自选的。

　　她从叶夕水的记忆中找到了这个名字。橘子，平民出身，橘子武魂，天赋普通，但在情报工作中表现出色。她在叶夕水的记忆深处翻到了橘子与霍雨浩在日月皇家魂导学院时期的交集——一起训练，一起逛街，一起在训练场上推演战术。

　　这个人和霍雨浩的关系不深不浅，深到足以让他放下戒备，浅到不会让王冬儿从一开始就视为威胁。她需要这样的人。

　　柳眉将名单放回案上，走到殿门口，推开门。走廊上空无一人，她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廊道中回响，一下，两下，三下。她走到了橘子被召见的偏殿门口，推门进去。

　　橘子跪在地上。她穿着一身深蓝色的帝国军装，头发扎成高马尾，低着头，额头几乎触到了地面。她的身体在微微发抖，不是恐惧，是紧张。

　　帝国皇帝——不，太上教主叶夕水亲自召见她，她不知道原因，但她知道能被叶夕水亲自召见的人，不是被重用，就是被处决。她的命在眼前这个女人的一念之间。

　　柳眉走到她面前，停下。“抬起头。”

　　橘子抬起头，深棕色的眼睛对上了深紫色的眼睛。她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叶夕水的眼睛太亮了，亮到不像人类的瞳孔能发出的光。

　　柳眉低头看着她。橘子的灵魂波动在她面前像一本翻开的书，每一页都写得清清楚楚——忠诚，对帝国的忠诚，对任务的忠诚，对同僚的忠诚，但不是无条件的。

　　她对霍雨浩的情感，不是忠诚，是感激，是信任，是一种在长期的共同训练中慢慢建立起来的、比友谊深但又不到爱情的、她自己都说不清的东西。

　　柳眉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个很小的弧度。“你认识霍雨浩。”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橘子的身体微微动了一下。“是。他是史莱克学院的交换生。我在日月皇家魂导学院与他有过接触。一起执行过任务，一起做过训练。”

　　柳眉在她面前蹲下来，深紫色的眼睛与她平视。距离很近，近到橘子能看到她瞳孔中映着自己的脸。“你喜欢他吗？”

　　橘子的睫毛颤了一下。她张了张嘴，想说“不喜欢”，但没有说出口。因为她知道在叶夕水面前撒谎没有意义。她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了，声音比之前轻了很多，轻到像是在和自己说话。

　　“我不知道。他救过我的命。不止一次。他教我训练，帮我提升武魂。没有他，我现在可能还是一个四十多级的废物，在学院的某个角落里被所有人遗忘。我不想骗您，我不知道那是喜欢还是感激。但他在我心里——很重要。”

　　柳眉站了起来。橘子的回答和她从叶夕水记忆中读取的信息完全吻合。她不需要橘子爱霍雨浩，只需要橘子在他心里重要。重要到霍雨浩不会对她设防，重要到王冬儿看到他们会感到不安。

　　“帝国交给你一个任务。”柳眉转过身，背对着橘子，声音从前方传来，不带任何感情色彩。

　　“押送叶夕水——那具身体——去史莱克学院。到了之后，留在那里，三个月。三个月内，你要和霍雨浩走得足够近。近到他的女人会吃醋，近到他们的关系会出现裂痕。”

　　橘子的身体僵住了。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声音很小。“……为什么？”

　　柳眉没有转身。她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冷得像冬天的风。“这不是你该问的。你只需要执行。”

　　橘子沉默了很长时间。她的手攥着军装的裤腿，指节发白。她低着头，看着地面上的石板，石板的缝隙中有灰尘，灰尘很细，细到像是一层薄薄的霜。她的声音从低垂的头颅下面传出来，闷闷的。“是。”

　　柳眉转过身，看着她。橘子的脸上没有表情，但她的眼睛出卖了她——那双深棕色的眼睛里有挣扎，有困惑，有一丝她不愿意承认的、像是被人利用了什么东西的钝痛。

　　柳眉没有在意，在意了也不会改变任何决定。橘子是一颗棋子，棋子不需要知道自己为什么被放在这里，只需要按照棋手的意志移动到该去的位置。

　　“去吧。三天后出发。”柳眉走过她身边，走出了偏殿。

　　橘子跪在原地，低着头。门在身后关上的声音很轻，但她的身体在那一声关门声中颤了一下。她闭上眼睛，将涌上来的什么东西压了回去，然后从地上站起来，走出了偏殿。

　　三天后，明都城门外。

　　押送队伍已经整装待发。一辆黑色的囚车停在队伍最前方，囚车的车厢由厚达半尺的精钢铸成，内外刻满了九级封印阵纹。

　　车厢没有窗户，只有一扇厚重的铁门，门上挂着七把不同钥匙才能打开的锁。

　　车厢内，替身坐在黑暗中，白色的长袍上沾满了灰尘，银白色的长发散乱地垂在肩头，深紫色的眼睛看着面前的黑暗。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橘子骑在马上，深蓝色的军装在晨光中泛着冷光。她的目光从囚车上移开，落在前方那条通向史莱克城的大路上。

　　她握紧了缰绳，手掌被粗糙的缰绳磨得发红。她的心跳比平时快了很多，不是紧张，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的感觉。她要去做一件她不想做的事。

　　伤害一个她不想伤害的人。不是因为恨他，是因为有人让她这么做。

　　马车轮子开始转动，押送队伍缓缓驶出了明都城。

　　柳眉站在皇宫最高的塔楼上，深紫色的眼睛看着那条越来越远的队伍。晨风吹动她的长发和衣袍，月白色的长袍在风中飘动。

　　她看着橘子骑马的背影，看着那辆黑色的囚车，看着队伍在晨光中变成一条细线，然后变成了一个看不见的点。

　　她转过身，走下了塔楼。日月帝国已经是她的囊中之物，圣灵教的邪魂师被她吃干净了，帝国的高层被她控制了，徐天然是她的傀儡，橘子是她的棋子。史莱克学院还在等她，王冬儿还在等她。

　　霍雨浩和她那分裂成两半又合二为一的、流淌着神明血脉的灵魂，才是她真正的目标。

　　柳眉走下最后一级台阶，走进皇宫深处那条通向地下宫殿的密道。她的脚步声在狭窄的通道中回响，一下，两下，三下，越来越远，越来越轻。密道两侧的魂导灯在她的脚步声中一盏接一盏地亮起，又在她身后一盏接一盏地熄灭。

　　（第六十二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