萝萝是在杂物间的角落,翻出那幅婚纱照的。
午后光线安静,她蹲在柜堆之间翻箱倒柜,一心找寻遗失的蜡笔。
指尖摸索到墙角时,忽然触到一块被厚布遮盖的坚硬物件。她好奇地伸手掀开布料,一只宽大的浅木色相框静静落在阴影里。
萝萝跪坐在地上,小心将相框扶正,抬手轻轻拂去玻璃表层堆积的薄灰。蒙尘褪去些许,相框里的照片渐渐显露清晰的轮廓。
是陈年的婚纱照。
陈思思身着一袭洁白婚纱,裙摆素雅垂落。高泰明立在她身侧,一身规整黑色西装。
身后是干净的浅灰布景,是影楼最普通的样式。两人站姿端正得体,不远不近并肩而立,姿态合规,却隐隐透着一丝难以言说的疏离。
萝萝对着照片怔怔看了许久,才攥着布角起身,噔噔噔跑出杂物间。
她小手紧紧牵着陈思思的袖口,一路把人拽到角落,指着落灰的相框仰声询问:“妈妈,这是什么呀?”
陈思思垂眸望去,目光骤然一顿。
她早已忘了这幅照片被搁置在此,蒙尘经年,无人问津。
她缓缓蹲下身,袖口轻轻蹭过玻璃表层,擦开一小块干净的区域,露出婚纱柔和的裙摆边角。
她依稀记得拍摄那日的场景,摄影师一遍遍叮嘱两人靠近些,他们依言靠拢,配合着镜头摆好姿态。
可定格的画面骗不了人。
两人肩头依旧隔着细微的空隙,像一道极浅、却始终无法彻底弥合的缝隙,安静藏在规整的合影里。
陈思思指尖轻轻将相框摆正,轻声应答:“这是婚纱照。”
“婚纱照为什么不挂在墙上?”萝萝不解地眨着眼睛,“放在这里落灰,都没有人看。它明明很好看的。”
她伸出小小的指尖,轻轻碰在玻璃面上,沾了一点薄灰,留下一枚圆圆的、浅浅的指印。
入夜,萝萝沉沉睡熟,屋内一片静谧。
陈思思独自坐在客厅沙发上,手边空无一物。她抬眸静静望向电视柜上方的空白墙面,整面客厅唯独这里干干净净,从未悬挂任何装饰,空了许久。
高泰明夜里出来倒水,恰好看见她静坐出神的模样。他顺着她的目光望向那片空白墙壁,空空荡荡,别无他物。
他端着水杯走至沙发旁落座,低声询问:“在看什么?”
“在想那幅婚纱照,该挂在哪里。”陈思思轻声回,“萝萝今天翻出来了。”
高泰明默然片刻,指尖轻抵杯壁,淡淡开口:“这面墙刚好合适。”
陈思思侧头看他。
“高度、尺寸,都刚好。”
她忍不住问:“你怎么知道?”
“之前量过。”他喝了一口温水,语气平淡寻常,像是随口提起一件陈年小事,“早前想挂些东西,测过墙面尺寸。”
陈思思没有再追问。
她不知他口中“早前想挂的东西”是什么,也无意深究。只是他这句轻描淡写的“量过”,藏着无人知晓的提前斟酌,安静蛰伏了许久。
次日天光清亮。
高泰明独自去了杂物间,将那幅蒙尘的相框搬了出来。
他细细擦拭干净整块玻璃与木框,擦得透亮无尘,又取了工具,精准丈量墙面距离,在空白墙壁上钉好两枚钉子。
他抬手将相框稳稳挂落,退后两步审视位置。
线条端正,墙面平整,室内柔和的灯光落在照片上,均匀温柔,将多年前的两人清晰映照出来。
陈思思立在客厅另一端,静静看着他做完这一切,始终没有走近。
待他低头收拾工具的间隙,她轻轻开口:“有点歪。”
高泰明抬眸看向墙面:“哪边?”
“左边微微低了一点。”
他抬手微调,将相框左侧轻轻抬升,稳稳卡实钉位,再次退后确认:“现在呢?”
“正了。”
收拾好工具,他从她身侧走过时,陈思思忽然轻声发问:“你什么时候特意量过这面墙?”
高泰明脚步微顿,只淡淡抛下二字:“忘了。”
话音落,他径直走进书房,房门虚掩,留开一道浅浅缝隙。
自此,空白的墙面终于多了一幅婚纱照。
浅木边框温润干净,透亮的玻璃镜面清晰如镜,能映出客厅走动的人影、流转的光影。
沉寂多年的照片,终于从积灰的角落走出,堂堂正正悬于家中最显眼的地方。
翌日清晨,萝萝起床第一眼,便看见了墙上崭新的相框。
她站在电视柜前,仰着小小的脑袋,认认真真看了许久,眉眼弯起软软的笑意,回头大声喊道:“爸爸妈妈站在一起,真的好好看!”
说完这句,她便心满意足地转身跑向窗台照看花草,像圆满完成了今日最开心的一件小事。
墙上的婚纱照静静悬垂。
它像一扇温柔敞开的窗,封存着旧时光,也静静等候着往后岁岁年年的人间烟火,等候着一家人安稳相守的朝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