选择

一日三餐收尾，屋里没了萝萝叽叽喳喳的动静，瞬间空了大半。

陈思思走进厨房热牛奶，小锅咕噜咕噜冒着泡，奶香味充斥在整个厨房。

高泰明没有立刻离开，靠在餐厅椅上看着她，隔了半晌，打破这片安静。

“你有没有想过……重新弹琴？”

陈思思收拾碗筷的手猛地顿住，脊背没转过来。

“怎么突然说这个。”

“前两天去父亲那边，有人提起了你。早年听过你弹琴，问你如今还碰不碰琴键。”他稍稍停顿，语气平实，“我只跟他们说，你如今留在家中。”

“留在家里，没什么不好。”

“我不是否定现在的日子。”高泰明起身走到厨房门口，门框隔开一小段距离，“只是你从前弹得那样好，在外漂泊学艺那么多年，把一身天赋困在柴米油盐里慢慢磨掉，实在可惜。”

他语气平和，满心都是实打实的惋惜，没有半点刁难与私心。

陈思思搁下手中瓷碗，指尖死死抵着冰凉的灶台边缘。

她没有立刻回话，周遭只剩水龙头滴水的轻响，安静熬了片刻，她才抬眼看向他，声调平铺直叙，不带半分情绪起伏。

“你知不知道我妈以前也这么跟我说过。”

高泰明的那番话说得并不重，语气甚至算得上温和。他只是说，你从前钢琴弹得那样好，出去了那么多年，现在困在家里消磨天赋，太可惜了。

他说这话时，眼底带着坦然的好意，是发自内心的为她惋惜，没有半分恶意。

高泰明垂眸看着她，安静等待下文。

“她说，你生来就是要弹钢琴的，你没有别的选择。”陈思思轻声道，“她以为她是在为我好。她确实是为我好。可她说那句话的时候，我坐在密闭的琴房里，窗外满是同龄人的笑闹声，一字一句，全都钻进我耳朵里。”

“可我……真的只有这一个选项吗？”

她话音微顿，视线落回掌心的玻璃杯，澄澈的水面映出她清淡落寞的眉眼。

“我不讨厌钢琴。我讨厌的是无数个练琴的日夜，曲终落键的瞬间，回头望去，偌大的房间里，永远只有我一个人。”

高泰明喉间微哽，没有说话。

“你刚才跟我说的那些话，和我妈当年说的，一模一样。”陈思思缓缓抬眼，目光清淡，却带着一层化不开的寒凉，“你劝我重拾钢琴，劝我回到国外的舞台。你从来没有问过我，我到底想不想回去。你理所当然地，替我敲定了所有结局。”

高泰明立在茶几对面，全程沉默聆听，任由她的字句轻轻落在心底，压出一片沉闷的空茫。

等她话音落下，他才低声开口，带着一丝无措的沙哑：“……我不知道。”

他从没想过，自己一番善意，会复刻她年少时所有的桎梏与委屈。

陈思思轻轻将水杯搁在茶几上，杯底触碰桌面，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落在寂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

她缓缓起身，脊背挺得笔直，没有半分松动：“我清楚你是为我好。可你擅自为我做选择的模样，和当年掌控我人生的她，没有任何区别。”

她转身走向主卧，步伐平稳，没有丝毫停顿。直到指尖触碰到冰凉的门框，才缓缓停下身形。

她没有回头，闷闷的声音隔着晚风漫出来，裹着经年不散的孤冷：“那些年我一个人在国外求学，日日与琴键为伴。每晚推开出租屋的门，入目皆是冰冷的空荡，没有灯火，没有牵挂，没有任何人等我。我再也不想过那样的日子了。”

话音落，她抬手推门，身形隐入房中。

房门轻轻合拢，一声轻响，却沉重得像一道屏障，彻底隔绝了两人之间的温度与牵连。

空旷的客厅瞬间落满沉寂。高泰明依旧立在原地，动弹不得。他垂眸看向茶几上那杯剩余的温水，灯光落在水面，漾开一层薄薄的、冰冷的微光，安静得毫无波澜。

那句“每次弹完琴回头，房间里只有我一个人”，轻飘飘的一句话，此刻反复撞在他心头。

他骤然察觉自己习以为常的安稳有多奢侈。往后的岁岁年年，他归家有暖灯，厨房有烟火，客厅有等候的人影。

这些细碎的温暖岁岁相伴，他早已习惯，从未想过，是陈思思缺失了一整个青春的安稳。

茶几另一侧，他方才随手放下的热牛奶，早已失了所有温度。杯壁萦绕的薄雾慢慢散去，只剩彻骨的凉。

他抬手端起，仰头饮下一口，寒凉顺着喉咙沉落心底，冻得心口发闷发堵。

那一夜，高泰明独自坐在书房，直到深夜。

他没有开台灯，一室昏暗。窗台那盆兰花隐在沉沉暗影里，只剩模糊浅淡的轮廓，悄无声息地伫立着。

耳边反复回响陈思思低沉的语调，她说那句“我不想再那样了”，平静得像是在复述一段早已结痂，却永远无法愈合的旧伤。

没有哭诉，没有怨怼，只有经年累月沉淀下来的疲惫与寒凉。

偌大的书房寂静无声，只剩无边的冷清，将他层层包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