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楼书房门口,高父静静立在楼梯转角。
楼下那些细碎、刻薄、翻来覆去的议论,一字一句顺着楼梯缝隙钻上来,黏腻又刺耳,像洗不掉的茶垢,沉沉压在心头。
“三年没来了。”
“不知是真忙,还是不想回这个家。”
“听说两个人一直分居……”
“那这孩子来路……”
幽暗的楼梯间没有开灯,光影昏沉。高父静静听了许久,眼底情绪沉沉翻涌,最终转身缓步下楼。
他没有走进喧闹的客厅,而是推开侧边的雕花小门,独自走进了空旷的后院花园。
晚风扑面而来,吹散了耳边纠缠不休的闲言碎语。园内未曾点灯,满地清辉月色,将青石板地砖映得一片惨白,四下安静得只剩风声。
他立在盛放的茶花丛旁,望着漫天月色,缓缓吐出胸口郁结的一口气。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阵极轻、细碎的脚步声。
他蓦然回头。
月光铺洒在石阶上,小小的女孩静静立在台阶中央。碎花裙摆随风轻晃,两个小小的发揪俏皮可爱,满身月色清辉,像是被星光镀上了一层柔软的银边,干净又纯粹。
一老一小,静静相望,园内无声无息。
高父凝眸望着她。女孩眼底没有陌生孩童的怯懦惶恐,也没有过分好奇的打量,只是安安静静看着他,像是在认真辨认一个久未谋面的亲人。
“你是谁家的孩子?”高父率先开口,嗓音带着沉淀多年的沙哑。
萝萝微微歪头,认真思考之后,认认真真回答:“我是爸爸妈妈家的孩子。”
高父望着她澄澈的眉眼,心头莫名涌上一股极致的熟悉感。这张稚嫩的小脸,眉眼轮廓温柔又灵动,分明在哪里见过,却又记不真切。
“你的爸爸妈妈,是谁?”
萝萝没有立刻回答。她的视线骤然越过老人,亮起清亮的光彩,甜甜唤道:“爸爸!妈妈!”
花园入口处,高泰明与陈思思正快步走来。
两人在客厅发现萝萝不见,心里一紧,循着小路一路找寻,瞧见了敞开的花园侧门。
萝萝立刻迈开小短腿,飞快朝两人奔去,一头扑进高泰明怀里。
高泰明立刻蹲身,稳稳将她抱进怀中,温柔护住:“怎么一个人跑到这里来了?”
“萝萝跟着爷爷出来的。”小姑娘乖乖回话。
高泰明抱着女儿起身,眸光落在不远处的老人身上,轻声询问:“你从没见过爷爷,怎么认得是他?”
萝萝仰着小脸,天真又笃定:“因为他长得很像爸爸呀!”
“错了错了,是爸爸像爷爷才对,小迷糊蛋~”陈思思在一旁伸出手指,轻轻往萝萝小脑门上推了推。
晚风轻轻拂过茶花枝叶,簌簌作响。
高父静静立在花丛边,月色落在他肩头,柔和了眉宇间常年的严肃与冷硬。
他看着眼前温馨的一幕,高泰明怀抱着软糯的女儿,陈思思静静立在身侧,抬手温柔拂去萝萝发间的碎风。三人并肩而立,温情脉脉,像本该相守多年的一家人。
这一刻,他终于看清了那份熟悉感的来源。
这孩子,眉眼像温柔沉静的陈思思,棱角像桀骜温柔的高泰明。
更像他心底埋藏多年、从未说出口的期许:期许儿子归家,期许阖家圆满,期许这份迟到多年的天伦之乐。
院外传来客厅众人探头张望的动静,细碎的窥探声此起彼伏。
高泰明放下怀中的萝萝,稳稳牵住她的小手,转身往客厅走去。
高父缓步跟在他们身后,步伐不疾不徐,距离不远不近,默默跟着这一家三口。
踏入灯火通明的客厅,所有目光瞬间聚焦过来。
萝萝挣脱掌心,往前小步走了两步,仰起稚嫩的小脸,望着身前的老人,声音清甜又响亮:“爷爷好。”
高父垂眸凝视着眼前乖巧的小孙女,沉默几秒,缓缓俯身蹲低,第一次与她平视。褪去了所有长辈的威严,语气温和:“你好,乖孩子。”
萝萝弯眼甜甜一笑,立刻转身跑回陈思思身侧,紧紧挨着妈妈站稳。
高父缓缓起身。
方才满室喧嚣、肆意议论的亲戚们瞬间噤声,场面骤然安静下来。众人眼神躲闪,手足无措,再也不敢随意打量、妄加非议。
高父未曾理会众人的局促难堪,神色平静,转身一步步走向客厅正中的主位,缓缓落座。
掌心轻轻落在光洁的实木桌面上,指尖极轻地扣了一下桌沿。
一声轻响,落定了所有纷乱,也落定了这份迟来的祖孙缘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