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宴

家宴请帖是周二傍晚送到了家里。

精致的烫金卡片，字迹规整刻板，通篇都是礼数周全的官方措辞。

高泰明随手翻开扫了一遍，指尖摩挲过冰冷的纸面，没什么情绪，径直搁在了客厅的茶几上。

陈思思刚结束晚课练琴，指尖还带着一丝琴弦的微凉。她走过来拿起请帖看了两眼，轻声开口：“今年，终究是推不掉了。”

“嗯。”高泰明淡淡应了一声，嗓音低沉平淡。

陈思思指尖轻轻抚过烫金纹路，将请帖原样放回原处。沉默在客厅漫开片刻，她才缓缓道出心底的顾虑：“老爷子这次特意递帖，是执意要见萝萝。”

高泰明垂着眼，没有应声，算是默认。

转眼到了周六傍晚。

暮色温柔，晚风微凉。陈思思蹲在玄关，细心给萝萝系好小皮鞋的鞋带。

小姑娘穿了一身柔软的碎花小裙，搭配干净的浅色打底裤，乌黑的头发被扎成两个软软小小的揪揪，乖巧又可爱。

“妈妈，我们要去哪里呀？”萝萝仰着小脸，眼神懵懂纯粹。

“去爷爷的老宅吃家宴。”陈思思柔声回答。

“爷爷是谁？”

“是爸爸的爸爸。”

萝萝眨了眨眼，认真思索了一会儿，软软道：“萝萝从来没有见过他。”

“今天就能见到啦。”

“那萝萝等会儿要做什么呀？”

“见到爷爷，乖乖叫一声爷爷好就可以。”陈思思耐心叮嘱，“之后坐着好好吃饭，吃完爸爸妈妈就带你回家。”

萝萝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门口的高泰明握着车钥匙，静静看着母女二人。他弯腰俯身，抬手轻轻捋平萝萝裙摆的褶皱，动作温柔，掩着不易察觉的珍视。

一家三口出门时，天色尚未彻底沉暗。西边天际悬着一抹橘粉晚霞，温柔铺散开来，冲淡了几分傍晚的微凉。

高家老宅早已灯火璀璨，暖意透过雕花门窗漫出来。院内停满了各式轿车，客厅里人声嘈杂，细碎的说笑声隔着门板嗡嗡作响。

高泰明抬手推门，室内喧闹的话音骤然顿了一瞬，随即又若无其事地接续起来，只是氛围莫名凝滞了几分。

高家老爷子还未下楼。

一众亲戚三三两两散坐在客厅各处，有人端着青瓷茶杯慢抿，有人随意倚靠在沙发扶手上闲谈。

瞧见进门的三人，众人皆是抬头扫来一眼，目光打量、隐晦探究，随即又匆匆低头，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

“来了。”有人淡淡开口打招呼。

“嗯。”高泰明应声，语气淡漠疏离。

没有热络寒暄，没有贴心问候，只剩客气又生分的疏离。

高泰明牵着萝萝，在客厅最角落的空位坐下，陈思思安静落座在身侧。

萝萝乖乖坐在椅子上，双脚悬空够不着地面，却半点不闹腾，安安静静坐着，澄澈的眼睛悄悄打量着陌生的环境。

不远处的沙发上，高泰明的表姑带着女儿坐着。两人压低了声音絮絮低语，音量拿捏得刚好，不大不小，刚刚好能让角落的三人听得一清二楚，分明是刻意为之。

“算算日子，他们足足三年没回过老宅了吧。”

“可不是嘛。谁知道是工作真忙，还是心里压根不想回来。”

“我前段时间听说，他俩婚后一直各住各的，没真正好好过日子。”

“那这孩子……”

话语说到一半骤然掐断。说话的人余光瞥了一眼乖巧端坐的萝萝，眼神暧昧不明，随即飞快收回视线，继续装作闲谈的模样。

高泰明指尖搭在茶杯壁上，迟迟没有抬手饮用。神色淡然，看不出喜怒，可指尖却微微收紧。

陈思思垂着眼，抬手轻轻整理萝萝微乱的衣领，动作轻柔舒缓，仿佛全然没听见周遭刺耳的议论。

萝萝敏锐察觉到了周遭异样，小声凑近高泰明：“爸爸。”

“嗯？”

“她们在说什么呀？”

高泰明低头看向女儿，语气放得极轻：“没什么闲话，不用在意。”

萝萝乖巧不再追问。她小小的视线落在高泰明紧绷的手背上，察觉到爸爸心情并不轻松。她轻轻抬起温热的小手，覆在了他微凉的手背上。

柔软温热的触感落下，高泰明紧绷的指尖，缓缓一寸寸松开。

客厅主位依旧空着，气氛沉闷又尴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