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

陈思思已经很久没有碰过钢琴了。

那架钢琴安安静静搁在客厅角落，通体被一块深蓝色绒布盖得严严实实。无人知晓究竟是谁盖上的，大抵是日常保洁的保姆随手为之。

琴谱架空空荡荡，琴凳摆得端正齐整，落了许久的冷清，像一件被主人彻底遗忘、再也无人触碰的旧家具。

这天夜里，夜色静谧。高泰明外出应酬不在家，萝萝早早便已熟睡，整栋屋子静得落针可闻。

陈思思收拾好厨房，缓步走过客厅，目光不经意间落在角落的钢琴上。

她静静走过去，伫立良久，才抬手轻轻掀开厚重的绒布。琴面上蒙着一层细密的薄灰，是日复一日无人问津积攒下的痕迹。

她轻轻拉开琴凳落座，指尖悬在黑白琴键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沉寂的客厅里，她静坐了许久。

终于，一根指尖轻轻下压，落下单独的一个单音。

清亮的琴音破开满屋寂静，在空旷的客厅里悠悠回荡，格外清晰。

她微微停顿，心绪缓缓沉淀，接着按下第二个音。

随后，琴声缓缓接续响起。

她弹得极慢，每一个音符都小心翼翼，像是在试探，试探自己是否还没遗忘深埋心底的旋律。

开篇的几小节带着明显的生涩，指法偶尔卡顿、迟疑，生疏了许久的技艺，需要慢慢找回状态。

但她没有停下。

一个音挨着一个音，缓缓衔接、串联，零碎的音符慢慢拼凑成温柔流畅的旋律。

这首曲子篇幅不长，曲风温柔舒缓，完整弹奏一遍不过三四分钟。

第一遍弹完，陈思思没有动，静坐片刻，从头开始弹奏第二遍。褪去了最初的生涩迟疑，这一遍流畅了许多，指法愈发沉稳，旋律温柔缱绻，漫满整间客厅。

直至第三遍，最后一个尾音轻轻消散在空气里。

她的指尖没有立刻收回，静静悬在琴键上方，停滞了数秒，才缓缓垂落。

客厅再度归于一片沉寂。

陈思思没有合上琴盖，也没有起身。她腰背挺得笔直，双手轻放在膝盖上，目光静静凝望着眼前的琴键，安静地看着这陪伴了自己年少岁月的物件，眼底藏着淡淡的怅然与温柔。

她全然未曾察觉，玄关处早已归来人影。

高泰明应酬结束回家，推门而入时，便听见了客厅温柔的琴声。他放轻了所有动作，换鞋时悄无声息，生怕惊扰了这份难得的安宁。

他没有立刻走进客厅，只是静立在玄关与客厅的拐角，后背轻轻靠着墙壁，默然听着悠扬的琴音。

整首曲子，他听完了全程。

直到琴声彻底停歇，屋内只剩寂静，他依旧静静伫立在阴影里，未曾挪动半步。

许久之后，他才缓步走出拐角。

轻微的脚步声打破了沉静，陈思思闻声转头，正好看见站在客厅另一端的高泰明。

四目相对，两人皆是沉默。她没有起身，也没有开口说话，安静地坐在琴凳上。

高泰明缓步朝她走来，手中端着一杯温热的牛奶。他走到琴边，俯身将杯子轻轻放在琴凳旁的地面上，随后从外套内侧口袋，掏出一张折得方方正正的纸条。

他蹲下身，将纸条稳稳压在牛奶杯底。

做完这一切，他直起身，没有停留，没有多看陈思思一眼，转身径直走向玄关。

来去匆匆，沉默无声。

他弯腰换好鞋，再度推门离开。仿佛这一趟深夜归来，唯一的目的，就是为她送来一杯温奶，留下一张纸条。

陈思思低头，看向脚边的玻璃杯。

杯壁带着恰到好处的温热温度。她抬手拿起杯底压着的纸条，缓缓展开。

纸面干净空白，没有一字一句，只画着一朵小小的花。圆珠笔勾勒的线条歪歪扭扭，一笔成型，笨拙又简单，带着几分随性的温柔。

她对着这朵简陋的小花，静静看了很久。

而后小心翼翼将纸条对折，妥帖放进自己的口袋。她端起牛奶小口喝下，温热的液体滑入喉咙，暖意缓缓蔓延至四肢百骸。

喝完牛奶，她起身合上钢琴琴盖，却没有再盖上那块深蓝色的绒布。

她端着空杯走进厨房，仔细洗净、沥干，放回置物架上。回房前，她特意驻足，再次望了一眼客厅角落的钢琴。

清冷的月光透过落地窗洒落，薄薄覆在琴盖的浮尘之上，温柔朦胧。

她早已记不清，自己究竟是从何时开始，渐渐放下了钢琴，放下了年少时最热爱的东西。

可方才指尖触碰琴键的那一刻她才明白，所有的旋律、所有的指法、所有琴键的位置，她一刻也未曾忘记。那些刻在岁月里的热爱，始终清晰如初。

次日天光破晓，天色大亮，高泰明方才归家。

他轻手轻脚换鞋走进客厅，一眼便看见角落的钢琴。绒布依旧叠好空置在旁，没有盖回琴身。

琴盖合拢整齐，琴凳稳稳推回原位，昨日放牛奶杯的地面干干净净，物件早已不见踪影。

他走过去，拾起搁置一旁的绒布，仔细叠得规整，轻轻放在琴凳之上，依旧没有遮盖钢琴。

随后他走进书房，轻轻带上房门。

书桌上，静静摆着一杯热气腾腾的牛奶。

杯底同样压着一张折叠的纸条。

他伸手拿起展开，正是他昨夜留下的那一张。原本那朵歪扭的小花旁，多了一朵新的小花。

同样的圆珠笔迹，同样简单的画法，一笔一画，缓慢认真。

两朵小花紧挨在一起，温柔相映。

高泰明垂眸看着纸面，沉默片刻，将纸条仔细对折，妥帖放进外套内侧口袋，稳稳收好。

一室安静，无声胜有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