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末,杨勇从河南道回来了。
他走的时候是去年秋天,回来的时候已经是开皇二十年的春末。半年多不见,他整个人变了不少。从前在宫里管书坊时的那股子沉郁还在,但多了些风吹日晒的痕迹,肤色深了,手上有薄茧,眼角有了笑起来才会显出的小纹路。他穿着一身半旧的青灰色官袍,腰间系着一条素色革带,头上没有戴冠,只用一根木簪绾着,朴素得像一个在乡下教了半辈子书的教书先生。
但他站在中宫院子里的时候,整个人是舒展的。
“母后。”他躬身行礼,然后抬起头,目光落在廊下那个正蹲在地上看蚂蚁搬家的杨昭身上,又看了看坐在旁边翻画册的杨晚念,最后看了一眼朱渝晚怀中抱着的小杨晚安。他的目光在几个孩子身上停了一瞬,嘴角弯了弯:“又添了一位小公主。”
“你走的时候她还没出来呢,”朱渝晚朝他笑了笑,指了指旁边的廊椅,“坐。河南道的事怎么样?”
杨勇坐下来,从袖中取出一卷折子双手递上:“儿臣在河南道走了七个县,看了官学、书院和乡间的学塾。这是儿臣的奏报,请母后过目。”
朱渝晚接过来展开。折子上的字迹工整而简练,看得出是认真梳理过的。河南道各州县自去年推行官报以来,识字人数确实大幅增加,乡间的学塾从原来的十余处增至四十余处,有些村子甚至自己凑钱请了先生。但也有问题,有些地方官不重视,官报发了没人看,或者只是应付差事地贴在衙门墙上。杨勇在折子里一一列出了这些情况,并在末尾写了几条建议——设立学政巡查制度、将识字率纳入地方官考核、鼓励民间自办书坊。
朱渝晚看完,将折子合上:“陛下看过了?”
“父皇已经看过了,”杨勇说,“父皇的意思是,让儿臣先回来跟母后商量,再定具体的办法。”
朱渝晚点了点头,正要说什么,杨昭忽然从地上爬起来,跑到杨勇面前,仰头看着他:“你是谁?”
杨勇低头看着这个快两岁的小男孩,蹲下身来和他平视:“我是你大哥。”
杨昭歪着头想了想,又看了看母亲。朱渝晚点了点头:“是大哥。叫大哥。”
“大哥。”杨昭喊了一声,然后转身跑回原来的位置,继续蹲下去看蚂蚁。杨晚念合上画册,看了杨勇一眼,礼貌地点了点头:“大哥。”然后又翻开了画册。杨勇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这两个孩子一个跳脱一个沉静,倒是互补得刚好。
李世民被春桃抱在怀里,正歪着头看院子里那棵桃树。花瓣已经落了大半,枝头结了小小的青果。他伸手指了指,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什么,没人听得清。
朱渝晚看着杨勇,忽然想起几年前在东宫见到那个年轻气盛的太子时,他眉宇间还有一股不甘和戾气。如今那些东西都被磨平了,只剩下一双踏踏实实做事的眼睛。她说:“杨勇,你变了不少。”
杨勇愣了一下,随即明白她说的是什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在河南道那半年,儿臣走了很多路,见了很多乡下人。他们不认得儿臣是谁,只知道是朝廷派来管学的。有个老农拉着儿臣的手说了很久的话,说他们村今年终于有先生了,娃娃们不用再跑到镇上去念书了。”他顿了顿,“那种事,从前在宫里的时候,儿臣从来没想过。”
朱渝晚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地听他说。
院子里,杨晚安在母亲怀中醒了,哼了两声。春桃过来把她抱走喂奶,李世民也被秋月带去午睡。廊下只剩下朱渝晚和杨勇,还有蹲在树下继续看蚂蚁的杨昭和翻画册的杨晚念。
“母后,”杨勇忽然开口,“儿臣在河南道的时候,听到有人提起过一件事。”
“什么事?”
“说大兴城有个河西来的旅人,走了两个月来买书,后来在城里住下了,给各个书坊送稿,靠抄书和送稿养活了一家老小。”杨勇顿了顿,“儿臣在想,这样的路,以后可以更多一些。不止书坊,还可以有官学、有书院、有学塾。不止大兴城,还可以有更多的城。不止河西,还可以有更远的地方。”
朱渝晚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光。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读史书时看到的那一句——“隋祚终焉”。而此刻,杨勇站在她面前,说着“更远的地方”,说着“更多的城”,说着一个还没有被写进史书里的、可能会改变隋朝命运的未来。
“那就去做,”朱渝晚说,“你父皇准了的事,我这边也会帮你。书坊这边的稿子、印书、分发,都可以跟官学联动。你那边缺书的时候,直接从书坊调。”
杨勇拱手:“儿臣明白。”
傍晚时分,杨坚回来了。杨勇起身行礼,杨坚拍了拍他的肩,什么也没有多说,只是说了一句:“河南道的事做得不错。晚膳留在这边吃。”
杨勇应了一声。晚膳摆在中宫的正厅里,一家人围坐在一张大桌旁。杨昭坐在父亲和大哥之间,举着筷子敲碗沿,被杨坚按住了手。杨晚念安安静静地吃着碗里的菜,偶尔抬头看一眼对面的杨勇,像是在观察这个自称“大哥”的人。李世民坐在朱渝晚腿上,手里攥着一块软糕,吃得满脸都是。杨晚安在摇篮里睡着,偶尔发出一两声梦呓。
晚膳过后,杨勇起身告辞。他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杨坚正抱着李世民在廊下看月亮,朱渝晚牵着杨昭,杨晚念走在最后面,手里攥着一片白天捡的叶子。院子里的灯一盏一盏地亮着,暖融融的。杨勇看了一会儿,转过身,大步走出了中宫。
夜色里,他的背影被月光拉得很长。
朱渝晚站在廊下,看着那个背影渐渐远去,忽然想起一件事——她第一次见到杨勇的时候,他还是那个被幽禁在宫中的废太子。那时候他站在书坊里整理书稿,眉宇间还有几分茫然。而现在,他已经有了自己要去的方向,有了要走的路。从大兴城到河南道,从一座书坊到几十所学塾。路很远,但他已经在路上了。
杨坚走到她身边,将李世民递给她,然后伸手揽住她的肩:“看什么呢?”
“看他走远。”朱渝晚说,“远山长,路也长。”
杨坚没有问她什么意思,只是和她一起站在廊下,看着院门外那条被月光照亮的路。夜风从远处吹来,带着春末夏初的暖意和若有若无的墨香。大兴城里的灯还亮着几盏,大兴城外的路还在向前延伸。远山长,路也长。
但有人在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