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皇二十年的夏天来得格外早。
五月刚过,大兴城的槐花就开了满街,白花花的一片,香气浓得化不开。城门口那棵老槐树下,支了一个茶摊,摊主是个瘸腿的老汉,从前在赌坊里给人看场子,后来赌坊关了,他没了营生,便在希望书坊的识字班里学了三个月,认了七八百字,又借了点钱,在城门口支了这个茶摊。茶摊不大,两张矮桌,几条长凳,灶上一壶滚水永远开着。往来歇脚的行人、赶车的把式、挑担的货郎,都喜欢在他这里坐一会儿,喝一碗粗茶,听一听城里的新鲜事。
茶摊旁边立着一块木板,板上贴着几页抄得整整齐齐的纸。那是老汉从书坊里抄来的——每月一期,贴着最近卖得最好的书的片段,还有朝廷新发的政令摘要。有人不识字,老汉就给人念。念完了有人问:“老瘸子,你这字啥时候学的?”老汉嘿嘿一笑,指了指城南:“希望书坊,皇后娘娘开的那个。学了三个月,认了八百字,够用了。”
一个刚从外地来的货郎听得好奇,凑过来看了看板上贴着的纸,上面写着一段《西游记》的段落——“那猴王将身一纵,跳入瀑布泉中……”货郎看了几行,眼睛亮了:“这书哪里有卖?”
“书坊呗,”老汉给他倒了碗茶,“城南希望书坊,城东万卷阁,城西大唐书坊,都有。你要买,得快着点,听说《西游记》又加印了三百套,快卖完了。”
货郎喝了茶,连声道了谢,赶着车进城去了。老汉收了碗,抬头看了看城门口那条笔直通往城内的官道,路上来来往往的人不少,有几个背着书箱的年轻人,说说笑笑地往城里走。他看了一会儿,低头继续擦碗,嘴里哼着从书坊里听来的小调——那是《仙女湖》里的一段词,谱了曲,在城里传唱了好一阵子。
大兴城里,墨香比槐花香得更早、更浓。
城东万卷阁的郑老先生,前些日子招了十几个新来的抄书人。那些人年纪都不小了,有四十多岁的妇人,有刚从乡下来的后生,还有一个从河北道走了半个月过来的落魄书生。郑老先生挨个问了问底细,便让人拿来了入门册子——那是一本《千字文》的抄本,是朱渝晚从空间里取出来之后,让书坊刊印的识字教材,比传统的《千字文》多了些日常用字和简单的释义。新来的抄书人坐在长桌两旁,跟着一个老抄书人一句一句地念,念完了再一笔一划地抄。
那个从河北道来的书生抄了两页,忽然放下笔,看着纸上自己写的字,愣了好一会儿。郑老先生走过去问他怎么了,那书生抬起头,眼眶有些红:“学生从前读过书,后来家道中落,把书都卖了。没想到隔了这么多年,还有重新拿笔的一天。”
郑老先生拍了拍他的肩,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给他添了一碟墨。
城南希望书坊总号,阿月正在柜台后面整理新到的书稿。她现在已经不是普通的抄书人了,从初级书吏一路做到管事,手底下管着十几个人。今日刚到的一批稿子是《红楼梦》第四册,她仔细地校了一遍,发现有两个错字,便坐在柜台后面用细笔标注出来,准备让抄书人重抄那两页。旁边的架子上摆着一摞新印的《千字文》和《农事要略》,是准备发往各州县官学的。她数了数,又在本子上记了一笔,抬头看见一个年轻的姑娘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一本册子,想进又不敢进的样子。
“进来吧,”阿月招了招手,“买书还是报名?”
那姑娘怯生生地走进来,声音小得像蚊子哼:“报名……学认字。”
阿月从柜台下面取出一本新的入门册子和一支笔,递给她:“叫什么名字?”
“翠儿。”
“姓什么?”
姑娘愣了一下,摇了摇头:“没有姓。”
阿月的手顿了顿,随即在册子上写下“翠儿”两个字,然后抬头看着她:“从明天开始,每天上午来一个时辰。先生教认字,不收钱。学得快的话,三个月就能自己抄书了。”
翠儿接过册子和笔,看了又看,然后紧紧抱在怀里,转身走了。阿月看着她走出门去的背影,想起自己当年蹲在醉月楼院子里拧衣裳的样子,低下头继续校稿。墨迹在纸上安静地延展开来。
大兴城外,那条通往南方的官道上,一辆马车正不紧不慢地走着。车里坐着一对从淮北来的父子,父亲是当地的私塾先生,儿子刚满十岁,怀里抱着一摞从大兴城买来的书——《三生三世十里桃花》《西游记》前两册、《农事要略》,还有一本《开皇纪》的简本。那父亲翻着书,一边翻一边跟儿子说:“你看,这书里写的农事节气,和咱们家的历书对得上。回去了,爹教你按这个法子种地,秋收一定比去年多。”
儿子翻着《西游记》,翻到孙悟空被压五行山那一页,抬起头问:“爹,猴子什么时候出来?”
父亲想了想:“等下次来大兴城买第三册的时候,就知道了。”
马车晃晃悠悠地往南去了,车轮碾过官道上的尘土,留下一道长长的印子。那些装在行囊里的书册,跟着马车翻过山、渡过河,最终会落进淮北某个村子的一间私塾里,被一双双粗糙的手翻开,被一双双好奇的眼睛看见。墨香从大兴城出发,沿着每一条路,向四面八方蔓延开去。
傍晚时分,朱渝晚站在中宫的院子里,看着夕阳将天边染成一片暖红。杨晚安在春桃怀里咿咿呀呀地挥着小手,李世民扶着她的腿摇摇晃晃地站着,仰头看天上飞过的鸟。杨昭在院子里追着一只蝴蝶跑,杨晚念坐在廊下翻着一本新到的书——是阿月让人送来的《红楼梦》第四册,封皮上贴着“校对无误”的签条。
杨坚从御书房回来,走到她身边,顺着她的目光看向远处那片被夕阳染红的天际。“又在看什么?”他问。
“在看墨香能飘多远。”朱渝晚说。
杨坚偏头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他伸手接过春桃怀中的杨晚安,抱着她轻轻晃了晃。小女儿在他怀里打了个哈欠,然后安静地闭上了眼睛。
院子里,杨昭终于追上了那只蝴蝶,举着手指头跑回来给母亲看,说是蝴蝶在他手上停了一下。朱渝晚低头看了看他的小手指,上面什么也没有,但她还是认真地点了点头:“真厉害。”杨昭心满意足地跑开了。
杨晚念翻过一页书,忽然抬起头,对朱渝晚说了一句:“娘,以后我也要写书。”
朱渝晚看着她:“写什么书?”
杨晚念想了想:“写大兴城的事。写书坊的事。写大哥在河南道的事。”
朱渝晚弯了弯嘴角:“好。等你长大了,慢慢写。”
杨晚念点了点头,低头继续翻书。
暮色渐浓,大兴城的灯一盏一盏地亮了起来。城南希望书坊的灯还亮着,阿月还在校稿。城东万卷阁的灯还亮着,郑老先生还在教新来的抄书人认字。城西大唐书坊的灯还亮着,杨勇正在给河南道写下一期的官报稿子。城门口的老槐树下,瘸腿老汉收了茶摊,坐在小板凳上,就着最后一抹天光,翻着一本从书坊借来的《开皇纪》,一个字一个字地认,一个字一个字地读。
墨香从这些亮着灯的地方飘出来,飘过街巷,飘过城墙,飘向更远的远方。很远很远。1
还没看够,下一章快点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