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末,杨坚果然兑现了承诺。
那日天色极好,碧空如洗,暖风熏人。大兴城外的桃花山正值盛花期,漫山遍野的粉白桃花连成一片,远远望去像一片落在人间的云霞。杨坚一早便让人备好了马车和随行帐篷,又亲自去中宫催了一遍:“都准备好了?可以走了?”
朱渝晚正坐在铜镜前,春桃替她挽着发髻。她看着镜中杨坚那副急不可耐的模样,忍不住笑:“陛下,是你去看桃花,还是桃花来看你?”
杨坚面不改色:“朕是急着带孩子们去。昭昭念叨了半个月了。”
院子里,杨昭果然已经穿好了外出的小靴子,背上还背着一个自己用布头缝的小包,鼓鼓囊囊的不知道塞了什么。杨晚念裹着一件浅粉的小斗篷,安静地站在马车旁边等着,手里攥着一片昨天捡的桃瓣,像是要带去和山上的桃花比一比。李世民被秋月抱在怀里,睁着一双乌溜溜的眼睛东张西望,嘴里发出兴奋的咿咿呀呀声。刚满月的杨晚安裹在厚厚的襁褓里,被春桃小心翼翼地抱上了另一辆更暖和的马车。
一家人从大兴宫出发,沿着官道向南走了半个时辰,便到了桃花山脚下。
杨坚骑着马走在最前面,杨昭坐在他身前,两只小手紧紧抓着马鞍,眼睛瞪得大大的,看着漫山遍野的桃花越来越近,终于忍不住喊了一声:“好多花!”
杨晚念坐在后面的马车里,透过掀开的车帘看着那片粉白的花海,安静地看了一会儿,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掌心的那片桃瓣,轻声说了一句:“一样。”朱渝晚坐在她旁边,怀里抱着杨晚安,也顺着她的目光望出去。那片桃花开得那样好,那样满,那样不知疲倦。
马车停在山脚。杨坚翻身下马,先将杨昭抱下来,又走到马车边,伸手扶朱渝晚。朱渝晚抱着杨晚安下了车,环顾四周——山脚下已经搭好了几顶随行的帐幔,铺了毡毯,备了热茶和点心。春桃和秋月忙着布置,杨昭已经迫不及待地往山上跑了。
“昭昭,慢点。”朱渝晚喊了一声。
杨坚大步跟上去,一把将杨昭捞起来扛在肩上:“朕带他去。你看好这几个。”
朱渝晚看着父子俩的背影消失在桃林深处,无奈地摇了摇头。她牵着杨晚念的手,慢慢沿着山坡往上走。李世民被秋月抱着,伸着手去够路边的花枝,够了两下没够着,急得在秋月怀里扭来扭去,嘴里“啊啊”地叫着。
山坡上有一块平坦的青石台,被阳光晒得暖融融的。春桃铺了毡毯,摆上点心茶具。朱渝晚把杨晚安放在铺了软垫的提篮里,让她晒着太阳。杨晚念在青石台边蹲下来,将带来的那片桃瓣放在石面上,又从地上捡了几片新的,开始一本正经地排着。李世民终于被放下来,扶着青石台的边沿摇摇晃晃地站着,仰头看着头顶的花枝,伸手够了一下,够不着,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头看,一脸困惑。
杨坚扛着杨昭从桃林里钻出来的时候,杨昭手里已经攥了一大把桃枝,枝上还带着花朵和嫩叶。他从父亲肩上滑下来,跑到青石台边,将那一大把桃枝“哗啦”一下全堆在杨晚念面前:“念!给你!”
杨晚念被突如其来的花枝包围了,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那些粉白的花和嫩绿的叶,然后抬头看着哥哥,认真地说了一句:“谢谢。”杨昭咧嘴一笑,转身又跑了,说是要去抓蝴蝶。
杨坚在朱渝晚身边坐下,接过她递来的茶,喝了一口,然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他望着眼前这片桃花山——满山的粉白,满树的花,满枝的春意。几个孩子在花树下跑来跑去,杨昭在追蝴蝶,杨晚念蹲在青石台边整理她的花枝,李世民扶着台沿摇摇晃晃地挪着步子,杨晚安在提篮里安安静静地晒着太阳。
“渝晚,”杨坚忽然开口,“你从前见过这样的桃花吗?”
朱渝晚想了想,摇了摇头。她从前见过很多桃花,但没有哪一次是站在这样的春天里,身边有他,有四个孩子,有漫山遍野的花。
“朕也没有。”杨坚说,“朕活了五十多年,年年有春天,年年有桃花。但朕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觉得春天这么好。”
朱渝晚偏头看着他。春日的阳光落在他脸上,将鬓边那几缕银丝照得发亮,却掩不住他眼角眉梢的舒展。他看起来比去年年轻了许多,身上那股子常年在御书房积攒的沉倦,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被这片春天的风一点点地吹散了。
“陛下,”她轻声说,“以后每年春天都出来看桃花。”
“好,”杨坚握住她的手,“每年都来。”
桃林深处传来杨昭的欢呼声,说是抓到蝴蝶了。杨晚念站起来,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然后又蹲下去继续整理花枝。李世民终于从青石台边挪到了母亲膝前,伸手去够她手里的茶盏,被朱渝晚轻轻挡开了,他便顺势趴在她的膝盖上,睁着眼睛看头顶的花。
杨晚安在提篮里打了个小哈欠,闭上了眼。春风吹过桃林,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下来,落在他们的肩上、发间、茶盏边、孩子们的手心里。杨坚靠在青石台上,侧头看着朱渝晚哄着李世民,又看了一眼不远处蹲在花枝堆里的杨晚念,再望了一眼桃林深处那个正在追第二只蝴蝶的小小身影。满山的花还在落,满枝的春意还在长。
他闭上眼,听着风穿过桃林的声音,听着孩子们的笑声,听着身旁人轻轻的呼吸声。许久,他睁开眼,看着朱渝晚,说了一句很轻的话:“朕这辈子,值了。”
朱渝晚偏头看他,眉眼弯了弯,没有回答,只是伸手将他肩头落着的几片桃瓣轻轻拂去了。桃夭灼灼,春意融融。这一年的春天,大兴城外的桃花山,开得比哪一年都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