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皇二十年的春天来得比去年早。
正月刚过,大兴城外的柳条就抽了芽,护城河边的薄冰化成了碎玉,在河水里一片片地漂走。中宫院子里那棵老桃树,枝头结满了密密的花苞,像是攒了一整个冬天的心事,只等一阵暖风就全部绽开。
朱渝晚的第三胎已经足月了。她的肚子圆滚滚的,走路时不得不扶着腰,杨坚每天早晚各问一遍“有没有动静”,问得她哭笑不得。杨昭最近学会了一个新词——“妹妹”,每天凑到母亲肚子前喊两声,喊完了就仰头问:“妹妹什么时候出来?”杨晚念不催,只是每天都会摸摸母亲的肚子,然后安安静静地坐在旁边,像是在等一个约好的朋友。李世民已经快一岁了,正在学走路,扶着墙摇摇晃晃地挪动,嘴里发出“啊啊”的声音,像是在给自己打气。
二月初八,清晨。
朱渝晚被一阵熟悉的坠胀感弄醒。她睁开眼,安静地躺了一会儿,感受着腹中规律而缓慢的收缩。有过两次生产经验,她心里清楚这是要发动了,便伸手推了推身边的杨坚。
杨坚一骨碌坐起来,这次比前两次都镇定了一些,但手脚还是慌的。他一边穿外袍一边朝外喊:“春桃!去叫产婆!秋月!烧热水!”朱渝晚看着他连腰带都系反了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一声。
“陛下,”她扶着肚子慢慢坐起来,“别慌。还早。”
“朕没慌。”杨坚说,然后一脚踩空绊了一下。
产婆来得很快,孙思邈也来了,中宫上下忙而不乱。杨坚被拦在产房外,这次他没有在院子里转圈,而是搬了张凳子坐在门口,一手抱着李世民,一手牵着杨昭。杨昭蹲在他脚边,仰头问:“父,妹妹要出来了吗?”杨坚低头看了他一眼:“快了。”杨晚念安安静静地坐在旁边的小板凳上,翻着一本画册,偶尔抬头看一眼产房紧闭的门。
午时三刻,一声清亮的啼哭从产房里传了出来。
产婆抱着一个裹在鹅黄襁褓里的小婴儿走了出来,满脸是笑:“恭喜陛下!是位小公主!”
杨坚站起来,接过那个小小的襁褓,低头看了一眼——一张皱巴巴的小脸,眼睛还没睁开,嘴巴微微张着,哭了两声就停了,安静得像一只小猫。他抱着女儿,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推门走进了产房。
朱渝晚躺在榻上,额头沁着汗,面色苍白,嘴角却弯着一个满足的笑。杨坚将女儿放在她枕边,俯身吻了吻她的额角:“又辛苦你了。”
朱渝晚偏头看着身边那个小小的襁褓,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女儿的脸颊:“她好小。”
“比小昭和小念那时候都小。”
“但哭得比他们都响,”朱渝晚笑了一下,“以后肯定是个厉害的。”
杨坚没有反驳,只是坐在榻边,一手握着朱渝晚的手,一手轻轻拍着那个安静的襁褓。门外,杨昭已经按捺不住了,扒着门框探头探脑地往里看。杨晚念站在他身后,也踮着脚尖往里面望。
“进来吧。”朱渝晚轻声喊了一句。
杨昭跑进来,趴在榻边看那个小小的襁褓,看了好一会儿,认真地评价:“妹妹小了。”又抬头问母亲:“她什么时候能跟我玩?”
“很快的,”朱渝晚说,“等她长大一点。”
杨晚念走到榻边,没有凑近去看,只是站在旁边安静地看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襁褓的边角,又收回手,退回原来的位置。李世民被杨坚抱在怀里,低头看着这个新来的小生命,嘴里含糊地叫了一声什么,然后伸出一根手指去戳,被朱渝晚轻轻挡开了。
第三胎是个女儿,取名杨晚安。晚来得安,平安顺遂。这是杨坚起的名字,朱渝晚听了之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头说好。
消息传开的时候,大兴城的百姓又在茶楼里议论纷纷。“皇后娘娘又添了一位小公主!”“三个孩子了,两女一子!”“小公主叫杨晚安,晚安的安,多好的名字。”书坊里的抄书人一边忙着手里的活儿一边聊着宫里的喜事,脸上都是笑意。
而远在千里之外的唐国公府,李渊收到了大兴城来的信。他展开信笺,看到上面写着皇后娘娘诞下小公主的消息,末尾附了一行小字,是朱渝晚亲手写的:“世民一切安好,勿念。他在宫中很好,等大一些了,让他回去看你们。”
李渊将信折好,放在桌上,沉默了很久。窦氏从里间出来,怀里抱着刚满月的儿子,走到他身边问:“谁的信?”
“皇后娘娘的,”李渊说,“说世民安好。”
窦氏低头看了看怀中的婴儿,又想了想那个被接入宫中的儿子,眼眶微微泛红,却什么也没有说。
中宫这边,杨晚安安静地睡在朱渝晚身边的摇篮里,小拳头举在耳侧,呼吸均匀而绵长。窗外的桃树在一夜之间绽了满枝的粉花,春风吹进来,带着淡淡的花香和湿润的泥土气息。杨昭在院子里追着一只蝴蝶跑,杨晚念坐在廊下翻着画册,李世民扶着墙踉踉跄跄地走了几步,然后一屁股坐在草地上,愣了一瞬,也不哭,自己又撑着站了起来。
杨坚从御书房回来,带了一摞奏折。他没有去书房批,而是把奏折搬到了中宫的廊下,在朱渝晚身边坐下,一边看折子一边听院子里三个孩子跑来跑去的声响。春桃端来一盏热茶放在他手边,他顺手接过来抿了一口,目光还落在一份河南道上的折子上——杨勇在那边做学政副使,干得不错,河南道今年上报的识字人数比去年翻了三倍。
“渝晚,”他忽然开口,“杨勇上折子了,说河南道那边想办一份官报,登载朝廷政令和农事节气,每月一期,发往各县。”
朱渝晚正抱着刚醒来的杨晚安轻轻晃着,闻言偏头看他:“好事。让他放手去做。”
杨坚点了点头,提笔在折子上批了一个“准”字,笔锋轻快。
廊下的桃枝被风吹动,一片花瓣落在杨晚安的襁褓上,粉嫩嫩的,衬着鹅黄的布料,像一颗小小的胭脂痣。朱渝晚低头看了一眼,伸手将那瓣桃花拈起来,放在掌心。杨坚偏头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她掌心那瓣桃花,忽然说了一句:“来年桃花开的时候,朕带你们去城外看桃花。”
朱渝晚弯了弯嘴角:“去年你也这么说。”
“去年没去成,”杨坚面不改色,“今年一定去。”
朱渝晚没有再拆穿他,只是将那瓣桃花轻轻放在女儿襁褓的边角上,然后靠在他的肩上,看着院子里跑来跑去的三个孩子,听着廊下春风拂过桃枝的轻响。杨晚安在怀中安安静静地睡着了,小嘴微微抿着,像是在做什么甜甜的梦。
春信已至,新枝满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