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九,大兴城的年味已经浓得化不开了。
街面上挂满了红灯笼,家家户户门口贴了新写的对联,空气里飘着炸年货的油香和刚蒸好的粘糕的甜味。书坊也歇了业,抄书人都回家过年去了,只有柜台上的红纸上写着“正月初六开市”。杨勇在岁末盘完了最后一笔账,将大唐书坊的门落了锁,回头看了一眼那块“怀念”的匾额,站在暮色里安静了一会儿。
皇陵别院的门前,杨坚没有亲自去,但让人送了一壶酒和一碟新做的糕饼。看守的禁军接过了食盒,犹豫了一下问了一句:“陛下可有什么话要带?”
送东西的侍卫想了想,说:“陛下只说了一句——‘让他好好过年。’”禁军点了点头,将食盒送进了那扇很少打开的门里。天色彻底暗下来的时候,中宫已经掌了灯。廊下挂了一排新糊的红纱灯,映着雪地,暖融融的一片。杨昭穿着新裁的红棉袄,像一颗圆滚滚的小灯笼在院子里跑来跑去,跑了两圈,又跑回屋里,举着一根刚点好的小烟花,冲屋里喊:“念!出来看!”
杨晚念裹着新做的雪青色斗篷,慢悠悠地走出来,站在廊下看了一会儿那根呲呲冒着金花的细竹棍,评价道:“亮。”杨昭得到认可,又举着烟花跑远了。
屋里,朱渝晚坐在暖炕上,抱着刚喝完奶的李世民轻轻拍着后背。小家伙今天也穿了一身新衣裳,大红色的夹袄,领口滚了一圈白毛边,衬得他白白净净的,像一团软糯的红包。他靠在母亲怀里,打了两个小嗝,然后闭上了眼睛。朱渝晚低头看了看,确认他已经睡着了,才轻轻将他放进旁边的摇篮里。
杨坚从外头进来,手里拎着一只食盒,里面是御膳房刚做好的守岁饺子。他进门先看了一眼炕上睡着的李世民,又看了看窗外正在举着烟花跑的杨昭,最后在朱渝晚身边坐下,将食盒放在炕桌上:“趁热吃。”
朱渝晚打开食盒盖子,热汽腾起来,带着韭菜和猪肉的香味。她夹了一个咬了一口,汁水烫了舌尖,连忙放下了:“还没到子时呢,这就吃上了?”
“先垫垫,”杨坚也夹了一个,“一会儿还要守岁。”
两人在暖炕上面对面坐着吃饺子,窗外偶尔传来一两声零星的爆竹响,是城里的百姓开始辞旧了。杨昭跑累了,带着一身寒气冲进屋里,被朱渝晚按在炕边烤火,杨晚念也慢悠悠地跟进来,在火盆边坐下,摊开手心烤了烤,然后抬头看了一眼窗外——院子的雪地上,杨昭刚才跑过的地方留下了一串歪歪扭扭的脚印,红纱灯的影子落在雪面上,被风吹得微微晃动。
子时将至的时候,杨坚一手抱着刚刚醒来的李世民,一手牵着朱渝晚,走到了廊下。春桃和秋月早就准备好了新年的第一挂爆竹,红纸包着,搁在院子中央的空地上。杨昭站在门槛上捂着耳朵,眼睛亮晶晶地盯着那卷红纸。
“昭昭,”杨坚喊了一声,“你来点。”
杨昭愣了一下,回头看了看父亲,又看了看母亲。朱渝晚冲他点了点头。杨昭深吸一口气,接过春桃递来的香头,踮着脚尖凑过去,小心翼翼地碰了一下引线。“呲——”引线亮了,杨昭像被烫了似的扔下香头就往回跑,跑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卷红纸爆开了一串噼里啪啦的声响,红色的碎屑在雪地上蹦跳着,映着满院的纱灯,金光红屑,一片热闹。
杨昭蹲在门槛里捂着耳朵,咧嘴笑得露出了刚长齐的门牙。
杨晚念站在朱渝晚身边,安静地看着那一串热闹,末了轻声说了一句:“新年到了。”
朱渝晚低头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怀里的李世民,最后偏头看了看身边的杨坚。杨坚正低头看着她,灯影在他脸上晃了一下,他嘴角弯着。大兴城的四面八方传来连绵不断的爆竹声,远远近近地连成一片,像是整个城都在替旧岁送行。
“新年到了,”朱渝晚轻声重复了一句,然后靠进杨坚的肩窝里,“明年会更好。”
杨坚收紧了手臂,将她往怀里带了带。廊下的红纱灯被风吹着微微晃动,映在雪地上,像一树不会凋谢的梅花。
远处,东宫旧地的方向,一片安静。皇陵别院的方向,灯火也亮了一盏。大唐书坊的方向,杨勇正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书坊里翻着一本旧书,但翻了两页又放下了,起身走到门口,仰头看了看远处的烟花。城南希望书坊分号的方向,阿月正准备吹灯歇息,听到远处的爆竹声,又站了一会儿,重新在灯下坐了下来,翻开了一本新领的《千字文》。
新的一年,就这样来了。1
这年味儿写得太戳人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