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皇十九年的第一场雪,在十一月中的某个深夜悄然落了下来。
朱渝晚是被窗外的微光晃醒的。她偏头看了一眼——窗纸上映着一层薄薄的银白,像是月光又不像月光,细细碎碎地铺满了整个窗格。她轻轻坐起身,推开窗,一阵凉风裹着雪沫扑面而来。院子里,那排被杨昭保留至今的干树枝上覆了一层薄雪,像是被谁在一夜间给它换了一身新衣裳。
“下雪了。”她轻声说。
身后的被子里传来杨坚含混的声音:“嗯……再睡一会儿……”
朱渝晚回身替他掖了掖被角,又看了看隔壁三张小床——杨昭睡得四仰八叉,胳膊腿都露在外面;杨晚念侧躺着,被子整整齐齐地裹到下巴;李世民蜷在小摇床里,双手举在耳侧,睡得像一颗小面团。三张床,三个孩子,同一屋檐下。她看了一会儿,轻轻掩上窗。
天亮的时候,雪还在下,比夜里小了一些,细细密密的,像盐末一样均匀地洒下来。杨昭是第一个醒的。他睁开眼,习惯性地喊了一声“娘”,然后自己坐起来看了看窗外,安静了片刻之后,发出一声响亮的:“雪!”
这一声喊醒了全屋。杨晚念揉了揉眼睛坐起身,看了看窗外,又看了看兴奋得正在被子里扭来扭去的哥哥,说了一个字:“冷。”杨昭顿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光着的脚丫,打了个哆嗦,老老实实地缩回了被窝里。朱渝晚笑着走过去,替他把衣裳穿好,又给杨晚念系好了小夹袄。李世民还在睡,小手举在耳侧,浑然不知外面落了雪。
早膳是在暖炕上吃的。春桃和秋月端来热腾腾的米粥和几碟小菜,又在炕桌上摆了一只小火炉,炉上温着一壶姜茶。杨昭捧着比他脸还大的碗喝粥,喝了两口忽然抬头问:“父呢?”
“上朝去了,”朱渝晚说,“下了朝就回来。”
杨昭“哦”了一声,低头继续喝粥,喝了两口又问:“父回来能堆雪人不?”
“你自己问他。”
杨昭满意地继续喝粥了。杨晚念安静地喝完自己那一碗,擦了擦嘴,然后看了一眼窗外,轻声问:“娘,雪会停吗?”
“会,”朱渝晚说,“停了再下,下了再停。”
杨晚念点了点头,像是从这句回答里得到了足够的信息,低头翻开了自己的画册。
巳时三刻,杨坚回来了。他进门时肩上落了一层薄雪,发间也沾了几粒,还没抖干净就被杨昭扑了个满怀。“父!雪!堆人!”杨昭仰着脸,一叠连声地喊着。杨坚被他撞得退了一步,伸手稳住了儿子,弯腰道:“等雪停了就堆。”
“现在呢?”
“现在雪还在下。”
“那停了再堆?”
“停了再堆。”
杨昭得了确切的答复,松开了父亲的腿,转身跑回屋里去拿自己的小铲子,准备等雪一停就冲出去。杨晚念走到门口,看到杨坚发间未融的雪粒,安静地伸出一只手,替他拂了一下,然后收回手,转身回屋了。杨坚低头看了看自己肩上被女儿拂过的地方,嘴角弯了一下。
午后,雪停了。
中宫的院子里铺了一层厚厚的新雪,干净得像刚铺好的宣纸。杨昭穿着小靴子在雪地里跑来跑去,踩出一串歪歪扭扭的脚印。杨晚念裹着厚厚的斗篷站在廊下看着,没有下来,但也没有回屋。
杨坚到底还是履行了承诺,在院子当中堆了一个雪人。那雪人长得不算好看,歪鼻子歪眼的,但杨昭围着它转了好几圈,发出了一个评价:“像父。”杨坚沉默了一瞬,朱渝晚在廊下笑出了声。
下午的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落在雪地上,亮得晃眼。春桃在屋里生了一盆炭火,炉子上的水咕嘟咕嘟地烧着。朱渝晚抱着睡醒的李世民坐在火盆边,小家伙刚醒,正睁着眼睛四处张望,看到火盆里跳动的火苗,伸出手想去碰,被朱渝晚轻轻拉住了手:“这个不能摸。”
李世民看了看她的手,又看了看火苗,收回了手,低头开始研究自己的手指头。
杨昭在雪地里跑够了,终于带着一身凉气冲回屋里,被朱渝晚按在火盆边烤手。他把冻得通红的小手伸到火边,一边烤一边扭头看窗外那个歪歪扭扭的雪人:“念怎么不玩雪?”
杨晚念坐在火盆另一侧,膝盖上摊着那本已经翻了无数遍的画册,头也不抬:“冷。”
“穿了厚衣裳就不冷!”
“还是冷。”
杨昭无法反驳,哼了一声,继续烤手。
杨坚走进来,在火盆边坐下,伸手端起那壶热姜茶倒了一盏,喝了一口,目光落在三个孩子的身上。杨昭在烤手,杨晚念在翻书,李世民在啃自己的拳头。火盆里的炭火发出细碎的噼啪声,屋子里暖融融的,姜茶的热气袅袅地升起来,在窗边漏进来的冷风里散开了。
朱渝晚靠在他肩上,轻声说:“等明年冬天,院子里会多一个在雪地里跑的人。”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隆起的腹部,那里面那个安静了许久的小家伙,像是在应和她的话,轻轻地动了一下。
杨坚低头看了看她的肚子,没有说话,只是伸手轻轻覆了上去,掌心温热,隔着衣料,那个小家伙又动了一下。
窗外,暮色正在缓缓合拢。雪地映着最后一点天光,泛着淡淡的蓝白色。那个歪鼻子歪眼的雪人在院子里安静地站着,杨昭用小树枝给它插了两条胳膊,又把自己的小铲子靠在它脚边。
屋里灯亮起来了。
【天幕·时空碎片记录】
【时空坐标:平行时空·甲子年·隋朝·大兴宫】
【观测事件:初雪·冬日围炉】
天幕上浮现的,是一间亮着暖黄灯火的屋子。三个孩子围在火盆边,一个在烤手,一个在翻书,一个在啃拳头。大人们并肩坐在一旁,炉上的水壶正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窗外是覆了雪的院子,院子里站着一个歪歪扭扭的雪人,两只小树枝胳膊伸向夜空。
天幕之下,看到这一幕的人,都安静了一瞬。1
这日常也太暖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