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海的雾连着三天没散。
旧厂街像泡在发灰的汤里,早上出摊时塑料棚上挂满水珠,鱼缸里的水冷得刺手。
高启强比平时更沉默。
他没再跟高启盛吵。
高启盛照常吃饭,照常看书,照常帮高启兰收拾桌子。但兄弟俩之间像隔了一块看不见的玻璃,谁都没再提白金瀚后巷那通电话。
高启强心里清楚,这不是过去了。
这是高启盛把话咽回去了。
比吵架更让人不踏实。
上午十点,旧厂街来了一个穿西装的男人。
三十出头,头发梳得整齐,手里拎着黑色公文包。他脸上带着笑,不像唐小龙唐小虎那样把凶相写在脸上。
越是这样,高启强越觉得不对劲。
男人停在鱼摊前,笑着开口:“高老板?”
高启强手里的刀顿了一下。旧厂街的人都叫他强子或强哥,很少有人叫他高老板。这个称呼太客气了,也不像是来买鱼的。
高启强抬起头:“买鱼?”
“不买鱼。”男人笑了笑,“谈点事。”
高启强把鱼放回盆里,擦了擦手:“我这儿只有鱼。”
男人不急,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名片,搁在案板边上。“我姓蒋,白金瀚那边做点小生意。你弟弟昨天见过我们的人,有点误会,今天我亲自来一趟。”
高启强脸色冷了:“我弟弟还在读书。”
“所以我们很欣赏他。”蒋先生笑容不变,“读过书的人,眼界不一样。”
高启强没接名片。
蒋先生也不尴尬,把名片往前推了推。“高老板,旧厂街这件事闹下去对你没好处。唐小龙那边做事是糙了点,但生意场上没有完全干净的账。真查起来市场停摆,摊贩受影响,最后大家都不舒服。”
高启强听着,心里一点一点往下沉。
这话比唐小龙的威胁更难挡。唐小龙说的是怕,这个人说的是好处。
蒋先生继续说:“我们有个方案。唐小龙以后不管旧厂街,市场那边给你换正门口的摊位,租金减半。你弟弟快毕业了吧?白金瀚有几家合作公司,缺懂电子和销售的人,可以先过去实习。”
高启强的手指动了一下。
蒋先生看见了,笑得更温和了。“你妹妹学医,花钱的地方也多。高老板,做人不能光争一口气,也得看看家里人。”
这句话扎得太准了。
高启强可以为自己忍,也可以为自己硬。可只要提到高启盛和高启兰,他心里就先软一截。
蒋先生把最后一张纸放到案板上。是一份摊位调整确认书,位置写得漂亮——旧厂街正门口,水电齐全,人流量最大。
高启强盯着那几个字。
他卖了这么多年鱼,当然知道那个位置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每天能多卖一半,意味着小兰的学费、小盛的生活费、家里的电器、冬天不用漏风的窗户。也意味着他不用再缩在最阴湿的角落里低声叫卖。
蒋先生说:“你不用做什么,只要跟那些摊贩说,事情差不多就到这里。大家以后好好做生意。”
高启强抬起头:“让他们撤案?”
“话别说这么难听。”蒋先生笑,“是和解。”
高启强忽然想起安欣。想起那个人坐在旧影门口说,你要是往好路上走,我帮你,你要是想走歪,我拦你。也想起高启盛,想起弟弟说,你不能只信他。
两句话像两股力,把他往不同方向拽。
蒋先生等了一会儿,见他不说话,便把名片留在鱼摊上。“不急。今晚八点,白金瀚包厢。你可以自己来,也可以带你弟弟来。”他转身走了。
高启强站在鱼摊后面,很久没动。
不远处,林砚站在旧影录像厅门口,眼前的屏幕冷冷亮着。
【利益诱惑事件触发。诱惑内容:摊位、钱、弟弟前途。高启强动摇值上升。关键选择倒计时:今晚八点。】
林砚看着高启强。这个男人没有拿起名片,但也没有把它扔掉。
中午高启盛来到鱼摊。
他一眼就看见了案板边上的名片。高启强正在给客人称鱼,没留意他的表情。
高启盛拿起名片,看见上头的电话,脸色变了变。“他们来找你了?”
高启强回过头。兄弟俩对上了目光。
高启强问:“你认识?”
高启盛没说话。高启强心里那点火一下子蹿上来,又被他硬生生压了回去。他不想再吵了,吵只会把高启盛推远。
“他们让我们晚上去白金瀚。”高启强说,“你想去吗?”
高启盛一愣。他以为哥哥会骂他,会把名片撕了,会说不准去。可高启强居然问他想不想去。
高启盛捏着名片,声音低下来:“哥,他们给了什么条件?”
高启强把摊位确认书递过去。高启盛看完,眼神明显变了。正门口那个位置,他也知道意味着什么。
“这不是坏事。”高启盛说。
高启强看着他。
高启盛语速快了起来:“哥,你想想,唐小龙以后不管旧厂街,摊位换到正门口,我们又不是白拿,是他们补偿你。这件事继续闹下去也未必能把他们怎么样,现在有实际好处,为什么不要?”
高启强问:“那其他摊贩呢?”
高启盛顿了一下:“他们也可以谈。”
“蒋先生只找了我。”
高启盛皱起眉:“因为现在旧厂街听你的。”
高启强看着他。这句话又来了——现在旧厂街听你的。像一块糖,也像一把刀。
高启强低声说:“小盛,他们不是想帮我。他们是想让我去劝别人闭嘴。”
高启盛沉默了一会儿。“可是哥,所有人都继续闹,就一定会有结果吗?”高启强答不上来。高启盛的眼睛红了点,“如果最后什么都查不出来呢?如果唐小龙还是回来呢?如果他们以后更狠呢?你就靠安欣一句‘继续查’撑着?”
高启强握紧了拳。他很想反驳,可高启盛问的每一句都是他心里也在怕的。
高启盛把摊位确认书放回案板。“哥,我不是让你变坏。我只是想让你别傻。”
高启强闭了闭眼。他忽然觉得,这个选择比唐小虎的拳头难挡多了。拳头来了可以躲、可以报警、可以录证据。可好处来了,人怎么证明自己不是动了心?
林砚走过来的时候兄弟俩都没说话。他看了一眼桌上的名片:“他们让你今晚去?”
高启盛立刻扭头看他:“林老板,你是不是又要让我们找安欣?”
林砚看向他:“对。”
高启盛笑了,笑里带着火:“你们除了找安欣,还会什么?”
林砚平静地说:“还会录音。”
高启盛愣住了。
林砚看向高启强:“你可以去。但不是去谈条件,是去留证据。”高启强抬起头。林砚说,“告诉安欣,带录音设备。让他们亲口说出要你劝摊贩撤案,说出摊位和工作是交换条件。”
高启盛脸色变了。他终于明白林砚的意思——不是逃避诱惑,是把诱惑变成证据。
高启强看着桌上的名片,眼神慢慢稳下来。“我打电话。”
高启盛下意识想拦,却没有伸手。他看着哥哥走进旧影录像厅,拿起电话。
这一刻他忽然意识到,高启强不是只会找安欣。高启强是在学一种他不熟悉也不够快、却更稳的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