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欣再到旧厂街,是来补证人材料的。他本来以为这事得磨,这种案子最怕的不是没人受害,是受害的多了去了,可谁都不敢把话说全。
他到的时候,高启强已经把人叫齐了。没站成一排,也没搞什么阵仗,就是每个人手里拿着自己的东西,坐在旧影录像厅里头,一个一个等。林砚把后面仓库收拾出来,摆了几把旧椅子,墙上挂着台老电视,柜台上搁着热水。
安欣一进门,几个摊贩就站起来了。高启强也站起来。“安警官。”
安欣看了他一眼。高启强今天穿得平常,围裙没摘,袖口沾着鱼鳞,可他站在这群人中间,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他总把肩膀往里缩,现在还是谨慎,可不再低头。安欣心里动了一下。
林砚递过来一叠维修单和录像登记表。“这几天能留的都留了。”安欣接过来翻了翻,记得很细。哪天几点谁来过,摄像头什么时候被剪的,谁在场看见了,机器是不是正常。连唐小虎站在鱼摊前那段冲突都记下来了。
安欣抬头看林砚:“你以前干过这个?”林砚说:“录像厅老板,记账是本能。”安欣不信,可没追问。他眼下更在意的是这些记录背后的事。旧厂街以前不是没人挨欺负,是没人能把每一次欺负变成说得清的事实。太多恶意就是藏在这种糊里糊涂里——他说抢钱,那边说借;他说威胁,那边说玩笑;他说害怕,那边说你想多了。可时间、地点、人证、影像、账本一项一项摆出来,玩笑就不是玩笑了。
安欣忽然有点庆幸。庆幸高启强碰上了林砚,也庆幸高启强这回选了张嘴。
第一个做笔录的是菜贩,上来紧张得话都说不囫囵。高启强坐旁边,没替他说,就在他卡住的时候提了一句:“你别急,从上个月十五号开始说。”菜贩看了他一眼,慢慢稳下来了。安欣低头记,李响在旁边听着,脸色越来越沉。
一上午录像厅里进进出出十几个人。有人说着说着哭了,有人说完像卸了块石头,也有人临到签字又怕了,手悬在纸上方迟迟不落。高启强看见了,就低声说:“不签也行,想清楚了再签。”那人抬头看他:“强子,你不怕吗?”高启强顿了一下。“怕。”所有人都看他。高启强笑了一下。“可我怕了这么多年,也没见他们放过我。”
屋里静了。最后那人咬咬牙,把名字签了。安欣看着这一幕,忽然明白林砚为什么不叫高启强替别人报案。要是所有人都躲在高启强后头,他很快会变成另一个中心。可每个人自己把名字签下来,旧厂街站起来的就不止一个人,是一群人。这很难,可这才是对的。
中午人散了,高启强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累得不想说话。安欣拿着材料出来坐到他旁边,俩人并排,中间隔着一只装螺丝的铁盒。
“你弟弟今天没来?”安欣问。高启强顿了一下。“在家看书。”
“昨天你们吵了?”
高启强惊讶地看他:“你怎么知道?”
“你今天一直走神。”
高启强有些尴尬地笑了笑,低头看自己的手。那双手常年泡在水里,指节粗,指甲缝里总有洗不掉的鱼腥味。“小盛聪明,比我聪明多了。他有时候说的话,我知道不对,可也不是完全没道理。”
安欣听懂了:“他让你把旧厂街的人拢起来?”
高启强猛地转头看他。安欣没笑:“这种事我见过。有人被欺负久了,好不容易有人站出来,就会想找个更厉害的人靠着。”高启强沉默。安欣看着街对面:“可更厉害的人要是不受约束,很快就变成新麻烦。”
这话说得直,跟一把尺横在高启强面前。高启强低声问:“你觉得我会变成那样?”安欣转头看他。高启强脸上没什么表情,可眼神绷得很紧,像是真在等一个答案。
安欣沉默了一下。“我不知道。”高启强的眼神暗了一点。安欣又说:“所以你得让我看着。”高启强怔住了。安欣看着他,语气认真:“你要是往好路上走,我帮你。要是想走歪,我拦你。”
高启强忽然笑了,笑得有些无奈,又有点说不清的轻:“安警官,你说话真不客气。”
“客气没用。”
高启强看着他,心里那些被弟弟挑起来的不安,忽然慢慢落回去了。安欣没说会保他一辈子,也没说相信他永远不会变,可他说我看着你。这话比什么好听的都像回事。
林砚站在门里头,看着门外两个人。他知道安欣这句话能拉住高启强一时,可未必拉得住一世。京海从来不会只给人一道选择题,它会一遍一遍把更难的题推到人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