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一,京海起了雾。
旧厂街的摊子开得稀稀拉拉,多数人还在家走亲戚。高启强倒是很早就到鱼摊了。他不是来做生意的,是睡不着。昨晚那点事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滚,跟一锅烧开了盖不上的水似的。
报案。笔录。账本。安欣。高启盛那双发红的眼睛。还有那盒被安欣带走的饺子。
他蹲在鱼缸前面,伸手拨了拨水。鱼群惊了,唰一下散开。高启强忽然觉得自己跟这些鱼也差不多,在一个窄缸里游了太久,以为玻璃外面就是全部了。可昨晚有人敲了敲那层玻璃,告诉他可以出去。
正出神,身后传来脚步声。他扭头一看,林砚拎着工具箱走过来。
“大年初一还修东西?”高启强问。
林砚说:“你不也年初一就看摊?”
高启强笑了一下:“习惯了。”
林砚把工具箱放下,抬头看了看墙上:“线昨晚让人剪了一截。”
高启强的笑没了。他顺着看过去,墙角那段线确实被人割开了,切口新得很。
“唐小龙?”
“不一定。”林砚说,“但旧厂街会剪这根线的,数得过来。”
高启强没接话。搁以前,他大概会想算了。剪了就剪了,别修了,省得惹更大的事。可昨天他已经把话说出去了,案也报了。这会儿再缩回来,就跟把自己交出去似的。
“还能修吗?”他问。
林砚看了他一眼:“能。”
高启强点点头:“那修。”
林砚把工具箱打开。雾气里旧厂街安安静静的,可他知道,真正的动静还没来。
派出所里,安欣一晚上没睡踏实。
他把高启强的笔录翻了三遍,录像带也转录了一份。李响进来的时候,看见他趴桌上写材料,叹了口长气。
“大年初一,你真不回去睡会儿?”
安欣头也不抬:“等会儿。”
“你这个等会儿,一般就等到天黑。”
安欣没搭腔。李响把一袋热豆浆放他桌上:“昨天那盒饺子呢?”
安欣笔尖顿了一下。李响乐了:“别装,我看见了。高启强给你的?”
安欣耳根有点发热:“剩的。”
“剩的你还带回来放值班室?”
安欣终于抬头:“你到底想说什么?”
李响收了笑,拉开椅子坐下:“这个案子不好办。”
安欣看着他。李响把声音压低了:“唐小龙唐小虎在旧厂街不是一天两天了。你要动他们,那边肯定有人出来说情。高启强就是个卖鱼的,他撑不撑得住?”
安欣没说话。这正是他担心的。高启强昨晚敢说,是因为情绪顶到那儿了,证据也摆眼前了。可今天、明天、后天,压力一点一点往回压,他还能不能扛?
“你别把人架上去了下不来。”李响说。
安欣慢慢合上材料:“所以要快。”
“什么?”
“证据够初查,今天先传唤唐小龙。”
李响一愣:“大年初一?”
安欣说:“他昨晚踹门的时候,也没挑日子。”
李响看了他半天,最后笑了一声:“行。你写吧,我去找人。”
安欣低头继续写。传唤证三个字落到纸上的时候,他忽然想起高启强昨晚问他的那句话。你信我吗?
安欣把笔握紧了些。信不是嘴上说说的事。信了,就得把路往前推。
唐小龙被带走的消息,没过多久就传遍了旧厂街。
传话的人一个比一个说得热闹。“大年初一啊,警察直接上门。”“听说是高启强报的案。”“真的假的?高启强有这个胆?”“胆不胆的,人都带走了。”
鱼摊前头,看高启强的眼神都不一样了。有人佩服,有人害怕,也有人躲得远远的,好像他身上突然沾了什么甩不掉的麻烦。
高启强照常杀鱼,刀刃刮过鱼鳞,沙沙响。手很稳。但只有他自己知道,掌心里全是汗。
唐小龙被传唤不意味着事情完了,恰恰说明两边彻底撕破脸了。唐小虎还在外头,市场管理那边也还没动。弟弟妹妹要养,摊位要开,日子还得一天一天过。
高启强低着头,忽然听见有人叫他。
“强哥。”
他抬头。一个平时不怎么说话的菜贩站在摊前,犹豫了半天,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
“这是他们上个月找我要钱的条子。你要是还去派出所,能不能顺手……帮我交一下?”
高启强愣住了。
菜贩不敢看他,声音越来越小:“我不敢自个儿去。”
周围安静了一瞬。接着又有人走过来了。“我这儿也有。”“我没有条子,但我能给你作证。”“强子,我以前不是不想帮你,是真怕。”
一句接一句,像雾里头一点点亮起来的灯。
高启强握着刀,半天没说出话。他忽然明白了,昨晚那一步不是为自己一个人走的。旧厂街这些年低头的人太多了,他只是第一个抬起来的人。
林砚站在录像厅门口,看着这一幕,没说话。
高启强接过那些纸条,手指一点一点收紧。他扭头看林砚。林砚没开口,这回他不能替高启强选。
高启强低头看着手里那些证据,站了好久。最后他把杀鱼刀放下了。
“我不能替你们报案。”他说。
菜贩脸一下白了。
高启强又说:“但我能陪你们一块儿去。”
周围人都愣了。高启强抬起头,声音不大,但比从前稳当多了。
“你们自己的事,得自己说。不然往后他们还得欺负回来。”
菜贩看着他,眼圈慢慢红了。
傍晚安欣带着传唤材料回旧厂街,本来是想找高启强补笔录的。结果一到鱼摊跟前,看见高启强身边站了七八个摊贩,每个人手里都拿着东西。收据、纸条、账本,还有个什么录音。
安欣愣了。
高启强看见他,像松了口气,又有点不太好意思。“安警官。”
安欣走过去:“这是?”
“他们也想报案。”高启强说完,自己先避开目光,低声补了一句,“我没替他们说。我跟他们讲,自己说才有用。”
安欣看了他好一会儿,忽然笑了。高启强被他笑得浑身不自在:“你笑什么?”
安欣说:“没什么。”
他只是觉得,昨晚那个问“你信我吗”的人,好像真往前走了一步。不是被人拽着走的,是自己迈的。
旧厂街的雾还没散,但雾里头已经有人点起了一盏灯。灯亮了,暗处的东西反而看得更清楚了。
唐小龙被传唤只是个开始。真正难的,是高启强尝到了被人依靠的滋味以后,还能不能记得安欣昨晚说过的话。被欺负的人不该自己认倒霉,可站起来了,也不能去踩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