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夜饭之前

旧厂街的年味来得很早。

红灯笼挂上去，春联贴上去，市场里到处都是讨价还价的声音。鱼摊前比平时热闹，高启强忙得连喝水的时间都没有。

可越热闹，他心里越不踏实。

那盘录像带被他藏在床底下。

不是随便塞进去，而是用旧报纸包了三层，又放进一个装坏风扇零件的纸箱里。纸箱外面压着一摞旧书，最上面是小盛高中时用过的数学练习册。

高启强藏完以后，又把屋子翻了一遍。

确认没人能轻易发现，他才坐在床边，长长吐出一口气。

他觉得自己可笑。

一盘录像带而已。

既不能变成钱，也不能让唐小龙唐小虎少来找麻烦。可他就是忍不住一遍遍确认它还在。

像确认自己手里终于攥住了一点可以说话的东西。

林砚这几天没有再主动找高启强。

他忙着修旧厂街几处监控，也忙着给录像厅重新接线。

系统每天都在他耳边提示。

【剧情偏离值：4.2%。】

【唐小龙关注值上升。】

【高启强自我防御值上升。】

【安欣介入概率上升。】

林砚听得烦，直接问：“能不能关静音？”

【不能。】

“投诉通道呢？”

【暂无。】

林砚冷笑：“你们系统也挺旧厂街。”

系统沉默。

傍晚的时候，安欣又来了。

他这次没穿警服，外面套着一件普通夹克，手里拎着两袋东西。一袋是螺丝和电线，另一袋是热包子。

林砚站在梯子上接线，低头看他：“安警官这是巡逻，还是送温暖？”

安欣把东西放柜台上：“路过。”

林砚看了看他手里的电线：“路过五金店？”

安欣被噎了一下，耳朵有点红，但嘴还硬：“你不是说机器坏了？我看你这儿线老化严重，容易出事。”

林砚从梯子上下来，接过电线。

“谢了。”

安欣摆摆手，又问：“那个卖鱼的来过吗？”

林砚动作一顿。

“哪个卖鱼的？”

安欣看他。

林砚也看他。

两人对视几秒，安欣先败下阵来：“高启强。”

“来过。”

“唐小龙他们找他麻烦了？”

林砚没有直接回答，只说：“你挺关心他。”

安欣皱眉：“他是群众。”

“旧厂街这么多群众。”

安欣沉默片刻，说：“他不一样。”

林砚抬眼。

安欣似乎也意识到这句话容易让人误会，立刻补充：“我的意思是，他胆子小，家里还有弟弟妹妹。那种人被逼急了，容易出事。”

林砚心想，你这句话说得太准了。

准得像多年后回头看见的判词。

他没有接话。

安欣却像是想到了什么，声音低了点：“我见过很多人，一开始都不是坏人。被欺负，没人管，求助没用，慢慢就觉得只能靠自己。靠着靠着，路就歪了。”

林砚看着他。

年轻的安欣还不知道，自己以后会用二十年去证明这句话。

“那你能管多久？”林砚问。

安欣愣住。

林砚把电线放到柜台上：“你可以今天管，明天管。可你能管他一年、十年、二十年吗？”

安欣脸色慢慢严肃。

这个问题太重。

重到不像闲聊。

他盯着林砚：“你为什么总说这种话？”

林砚淡声道：“开录像厅的，见过太多旧片子。好人没好报，坏人笑到最后，看多了，就爱多问几句。”

安欣不太信。

可他没追问。

他只是拿起一个包子，塞进林砚手里。

“少看点那种片子。”

林砚看着手里的包子。

安欣说：“现实里，不一定都是坏结局。”

林砚怔了一下。

系统忽然发出一声轻响。

【安欣信念值稳定。】

【关键变量：安欣主动关注高启强。】

【剧情偏离值：5.1%。】

林砚垂下眼，慢慢咬了一口包子。

很烫。

也很真实。

高启强是在晚上来录像厅的。

他来的时候，安欣刚走没多久。

林砚正把电线收进柜子，听见门口有人敲了两下。

高启强站在门外，手里拿着一个黑色塑料袋。

“林老板。”他笑得有些勉强，“方便吗？”

林砚把门拉开：“进来。”

高启强走进来，先看了一圈，像是确认没有别人。

然后他把塑料袋放在柜台上。

里面是两盒饺子。

“我自己包的，韭菜猪肉。明天就年三十了，提前给你送点。”

林砚看着那两盒饺子，忽然沉默。

饺子。

京海故事里最温热、也最残忍的一个符号。

高启强以为他不喜欢，连忙说：“不值钱，就是一点心意。你要是不吃，我拿回去也行。”

“放着吧。”林砚说。

高启强松了口气。

他没有立刻走。

林砚问：“还有事？”

高启强犹豫很久，终于说：“那盘录像带，我想还给你。”

林砚看向他。

高启强低声道：“放在我那儿，我睡不着。”

“怕被发现？”

“怕。”高启强承认得很快，“也怕自己真用上。”

这句话说出口，店里静了片刻。

林砚知道，高启强不是怕证据。

他怕的是证据带来的选择。

没有证据的时候，他可以告诉自己，忍一忍就过去了。可一旦手里有证据，他就必须面对另一个问题：要不要反抗。

反抗之后，又会变成什么样。

林砚问：“你想忍到什么时候？”

高启强垂着头，很久才说：“忍到小兰小盛回来吃年夜饭。”

林砚心口一沉。

年夜饭之前。

除夕节点越来越近。

高启强又笑了笑：“他们难得回来。我不想让他们看见我惹事。”

林砚说：“被欺负不是惹事。”

高启强抬头看他。

这句话很简单。

可对高启强来说，像有人忽然把一盏灯放到了他面前。

他活到现在，听过太多话。

忍一忍，算了吧，别得罪人，你一个卖鱼的能怎么样。

很少有人告诉他，被欺负不是他的错。

高启强喉咙有些发紧。

他别开眼，半晌才说：“林老板，你这个人，说话挺不吉利的。”

林砚看着他：“那你别听。”

高启强笑了一下。

这次的笑，终于不像讨好。

他把录像带拿出来，放到柜台上。

“还是先放你这儿吧。等我真需要，再来拿。”

林砚没有拒绝。

高启强转身要走，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下。

“安警官今天来过？”

林砚抬眼。

高启强背对着他，声音听起来很随意。

“我刚才在街口看见他了。”

“来过。”

“他问我了？”

“问了。”

高启强握着门框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低声问：“他问什么？”

林砚说：“问唐小龙有没有找你麻烦。”

高启强没说话。

外面的风吹进来，带着旧厂街潮湿的冷气。

过了很久，他才轻轻“哦”了一声。

那声音太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林砚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说：“高启强。”

高启强回头。

“如果明天真出事，去找安欣。”

高启强的脸色变了。

“你怎么知道明天会出事？”

系统警告瞬间弹出。

【警告：语言越界风险。】

林砚神色不变：“旧厂街的年三十，不一直都容易出事吗？”

高启强盯着他看了几秒。

最后，他笑了笑。

“也是。”

他走进夜色里。

林砚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身影消失。

系统提示音再次响起。

【除夕节点即将开启。】

【原剧情强制回流概率：73%。】

【请宿主谨慎干预。】

林砚关上门，把那盘录像带重新放进抽屉。

他轻声说：“如果剧情一定要回流，那就让证据先等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