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印桐的兔子
印桐来碎骨城那天,下了雨。
说是雨,其实是从赤红天穹里落下来的灰水,黏糊糊的,打在招牌上留下一道道暗色的印子。熙葵正把门口的矮凳往屋里搬,抬头看见一个黑发扎得整整齐齐的姑娘站在雨里,怀里抱着个布包,眉眼沉静得不像她这个年纪该有的样子。
“熙葵店主?”印桐的声音很稳,“银瑶姐让我来的。她说你能帮我。”
熙葵把矮凳往门边一放:“进来。别站雨里,这雨脏。”
印桐进了店,在柜台前坐下。熙葵给她倒了杯温水,又切了块千层糕推过去。印桐看着那块糕,没动。
“我姐被祭血司盯上了。”她说,“他们想收她。印梧天资好,祭血司的人说她是‘百年一遇的苗子’。我姐听了这话高兴得不行,觉得是天上掉下来的机会。”
熙葵靠在柜台后面擦杯子:“你拦了?”
“拦了。我说祭血司那种地方进去容易出来难,她不信。她说我胆小,说我不懂她的抱负。”印桐的声音低了一点,但还是很稳,“我姐那个人,活泼开朗,天不怕地不怕。她觉得只要自己够强,什么地方都困不住她。”
“她没那么傻吧?”熙葵问,“好歹是姐姐。”
印桐抬眼看她,黑眼睛里有一丝很淡的苦笑:“她不傻。她精着呢。祭血司许了她不少好处,她一边答应着一边在打听祭血司的底。但她太自信了,觉得自己能全身而退。我怕的就是这个。”
熙葵把杯子放下来:“你想让我做什么?”
印桐把怀里的布包打开。里面是那只兔子布偶,银瑶缝的,肚子暖乎乎的,里面缝着一小团暗紫色的光。
“银瑶姐说,这只布偶能镇邪。”印桐把兔子放在柜台上,“我想找机会再塞给我姐一次。就像小时候那样。但我一个人靠近不了祭血司的人。海薇在碎骨城布了网,我一露面就会被盯上。”
熙葵看着那只兔子,棕色的眼睛停了一会儿。
“你想让我帮你递。”
“嗯。”印桐说,“你是碎绵的接任者,祭血司查不到你头上。海薇来找过你,你反而安全。她不会怀疑一个她亲自问过话的人。”
熙葵把抹布往柜台上一拍:“你这算盘打得挺响。”
印桐没接话,只是看着她。
熙葵被她看得别开视线,伸手把兔子布偶拿起来掂了掂:“行吧。我试试。但我先说好,我不保证能塞到你姐手里。祭血司的人不是吃素的。”
“我知道。”印桐站起来,冲熙葵点了点头,“谢谢你。”
她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熙葵手里的兔子。
“熙葵店主。”她说,“我姐小时候把这只兔子塞我枕头底下的时候说,‘姐姐的东西可以镇邪’。其实那时候她自己怕黑怕得要死,把兔子给我之后,她整宿整宿睡不着。”
熙葵捏着兔子的手紧了一下。
“这回换我给她镇邪。”印桐推开门,灰水从屋檐上滴下来打在她肩上,“她要是真进了祭血司,我进去捞她。捞不出来,我就陪她一起待着。”
她走了。
熙葵站在柜台后面,低头看着那只歪歪扭扭的兔子。兔子的肚子暖乎乎的,那团暗紫色的光在她掌心里轻轻跳着,像一颗很小很小的、不肯认命的心。
“一个两个都这样。”她小声嘟囔,“找姐姐的,救姐姐的。我这店快成寻亲处了。”
三天后,熙葵打听到印梧的落脚点。
祭血司在碎骨城西边设了个临时据点,印梧被安排在那里“接受考察”。熙葵提着一盒千层糕过去,说是给据点送试吃。门口的海薇看见她,笑了一下:“熙葵店主亲自送?”
“新店开张,多走动走动。”熙葵把糕盒递过去,“顺便问问,上次您说的那个银白头发蓝绿眼睛的姑娘,后来找着了吗?”
海薇接过糕盒,紫眼睛在她脸上停了停:“还没有。怎么,你有消息了?”
“没有。就问问。”熙葵往据点里面瞟了一眼,“听说你们这收了个天赋好的姑娘?北街的人都在传,说祭血司要出个了不得的人物了。”
海薇笑了笑,侧身让了让:“进来坐坐?”
熙葵跟着她往里走。据点不大,几间屋子收拾得干干净净。最里面那间屋子门半开着,熙葵看见一个黑发姑娘坐在桌前,正低头看什么东西。那姑娘和印桐长得很像,但气质完全不同——眉眼间全是光,嘴角翘着,连坐着都像是在往外冒劲。
印梧。
熙葵在门口停了一步,把糕盒放在门边的矮柜上,顺手把兔子布偶从围裙口袋里掏出来,塞在糕盒底下。动作很快,海薇在前面走,没回头。
“那间屋子是我给印梧安排的。”海薇指了指,“她天资好,祭血司想好好培养。”
“挺好的。”熙葵说,声音平平的,“那我不打扰了。糕趁热吃。”
她出了据点,走到街角才停下来,后背贴在墙上,长长吐了口气。
“塞进去了。”她小声说,“印桐你姐要是没翻糕盒,这事就白搭了。”
当天晚上,印梧在据点里翻开了那盒千层糕。
她本来只是饿了。祭血司的伙食不错,但总觉得缺了点什么。掀开盒盖的时候,她看见糕底下压着一只歪歪扭扭的兔子布偶。
兔子咧着嘴,像是在笑。肚子暖乎乎的,摸上去的时候那点温度从掌心一直传到胳膊里。
印梧捏着兔子坐了很久。
她认识这只兔子。小时候她把它塞在印桐枕头底下,说“姐姐的东西可以镇邪”。后来那只兔子被印桐收起来了,再后来她们分开了,她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见到这只兔子。
兔子肚子底下有一行很细的字,是缝上去的,线头歪歪扭扭:
“姐,祭血司的底别查了。跟我回家。”
印梧攥着那只兔子,黑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下去。她把兔子塞进衣服里,贴着胸口放好。
门外有脚步声走过来。她坐直了,把面前的册子翻开,假装在看书。
海薇推开门,笑着问:“糕好吃吗?”
“好吃。”印梧抬起脸,嘴角翘起来,“北街的手艺不错。”
她笑得和平时一样明亮。但藏在衣服里的那只兔子,肚子正一下一下地暖着她的胸口。
深夜,碎骨城北街。
熙葵关了店门,把惊苒的联络暗号又翻出来,在背面添了一行:
“兔子塞进去了。印梧没当场翻脸。但她查祭血司的底没停。”
她把纸凑近油灯烤了烤,新添的字隐下去。然后她坐在柜台后面,盯着那只空了的糕盒看了一会儿。
“印桐。”她对着空气说,“你姐不傻。她精着呢。她拿着那只兔子,心里比谁都清楚。但她还是要查。”
她吹灭油灯,黑暗里声音闷闷的:“你们这些当姐姐的,一个比一个倔。”
风从门缝里钻进来,招牌轻轻晃了一下。1
越看越觉得有意思,想接着往下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