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沉骸城的规矩
玫出碎骨城那天,天没变。
赤红的天穹压得低低的,墨黑色的太阳挂在正头顶,投不下影子。她背着刀往南走,走了一天一夜,路上遇到两拨变异兽,一拨被她绕开了,一拨被她砍了。刀口卷了一点,她蹲在路边用石头磨了磨,继续走。
第二天傍晚,沉骸城的轮廓出现在地平线上。
那城比碎骨城大得多,灰黑色的城墙高得仰头才能看见顶,墙面上嵌着一排排铁刺,刺尖上挂着东西——远看像破布条,走近了才看清是风干的尸体,一具一具串在铁刺上,随风轻轻晃。
城门开着,门口站着两排穿黑甲的卫兵。进城的人排着队,一个一个被盘问。玫排在队伍末尾,听见前面的人在说:“……又抓了一个,说是身体来路不明。”“管他来路明不明,城主说了,对他们有害的,杀了就杀了。”
玫摸了摸腰间的刀柄,指腹蹭过那个“玫”字刻痕。
轮到她的时候,黑甲卫兵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冒险者?从哪来的?”
“碎骨城。”
“来沉骸城干什么?”
“找人。”玫抬起脸,粉色的眼睛直视卫兵,“黑头发红眼睛的女人,比我大五岁左右。有人说在沉骸城见过她。”
卫兵的表情变了一下。他转头跟旁边的人低声说了几句,然后回过头来,语气忽然客气了不少:“你进去吧。城东有个寻人处,专门管这种事。去那登记一下。”
玫道了谢,进了城门。
沉骸城里比外面热闹得多。街道宽阔,两边店铺林立,卖什么的都有——武器、药材、变异兽的肉、从荒野里挖出来的旧时代零件。街上的人穿得干干净净,小孩跑来跑去,看起来和碎骨城没什么两样。
但玫注意到一件事。街角蹲着一个人,瘦得脱了形,怀里抱着个破碗。两个黑甲卫兵走过去,低头看了他一眼,其中一个说了句什么,另一个摇了摇头,两个人就走了,像没看见一样。
玫停下脚步看了一会儿。
“别看了。”旁边一个卖烤串的老头压低声音,“那是个没户的。沉骸城管这种人叫‘无关者’。不管他,不抓他,也不让他死透。就搁在那。”
“为什么不管?”
老头翻着烤串,没抬头:“对他没好处也没坏处,管他干什么。沉骸城的规矩,对他们有害的杀,对他们有利的护,无所谓的——你看见了,就那样。”
玫继续往城东走。
寻人处是个不大的门面,柜台后面坐着一个戴眼镜的中年女人。玫把乌的特征说了一遍,女人翻了翻一本厚厚的册子,手指在纸页上划了半天,最后停在一行字上。
“黑发红眼,年龄对得上。三个月前有人来报过,说在东城区见过一个像这样的女人。”女人抬起头,“但后来就没消息了。东城区那边管得松,什么人都有,你要找得自己进去翻。”
“东城区怎么走?”
“往东走到头,看见一道铁栅栏,栅栏里面就是。”女人合上册子,犹豫了一下,“姑娘,我多嘴一句。东城区进去的人多,出来的少。你要去,别待太久。”
玫点了点头,转身出了门。
东城区的铁栅栏开着半扇。玫走进去的时候,门口的卫兵连问都没问,只是抬了抬眼皮。
里面的街道窄得多,房子挤在一起,巷子黑黢黢的,空气里一股霉味混着铁锈味。有人在巷口蹲着抽一种味道很冲的烟,看见玫进来,咧开嘴笑了一下,露出黑黄的牙。
玫按着刀柄往里走。
她找了三条巷子,问了七八个人。有人摇头,有人翻白眼,有人伸手要钱。她给了一个铜板,那人往北边一指:“最里面那排屋子,有个黑头发的女人住过。但那是两个月前的事了,现在在不在不知道。”
玫往北走。
最里面那排屋子几乎是塌的,房顶破了大洞,赤红的天光从洞口灌下来,照得满地碎瓦亮晃晃的。玫走到第三间屋子门口,推开门。
里面只有一张破草席,一只缺了口的碗,墙角堆着几根啃干净的骨头。
但草席旁边有一小块布。玫蹲下来捡起来,布是黑色的,粗麻料子,边缘磨得起毛。她翻到背面,上面用什么东西划了一个字,歪歪扭扭的,但能认出来。
“玫。”
玫攥着那块布蹲了很久。粉色的眼睛没有水光,只是很沉,沉得像把什么东西压进了骨头里。
“姐。”她小声说,“我来晚了。”
她把那块布收进怀里,站起来,出了屋子。
巷口站着一队黑甲卫兵。
领头的是个瘦高个,手里拿着一卷纸,正挨家挨户地看。看见玫从屋里出来,瘦高个扬了扬下巴:“你,过来。”
玫走过去。
瘦高个展开手里的纸,上面画着一个人像,黄色短发,棕色眼睛,旁边写着“熙葵”两个字。
“见过这个人吗?”瘦高个问。
玫看了一眼那张画像,又看了一眼瘦高个的脸:“没见过。”
瘦高个盯着她看了几秒,把纸卷起来:“沉骸城最近在查一批来路不明的身体。你要是见到这个人,或者见到身体有问题的人,报给巡逻队。有赏。”他顿了顿,补了一句,“藏匿不报的,按同罪论处。”
玫点了点头,转身往城外走。
走到东城区铁栅栏门口的时候,她听见身后传来一阵喧哗。回头一看,两个黑甲卫兵正拖着一个人往巷子深处走,那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怀里还死死抱着个破碗,碗里几枚铜板撒了一地。
“无关者。”旁边的卫兵嘀咕了一声,“最近抓得严了,无关者也管了。”
玫攥紧了腰间的刀柄,但没动。她出了铁栅栏,穿过沉骸城的主街,出了城门,一直走到城外那片灰扑扑的荒地上才停下来。
她蹲下来,从怀里掏出那块黑布,又掏出碎绵给她的那块千层糕——已经硬了,碎成了几块。
她把千层糕的碎块摊在布上,一块一块吃了。
吃完她站起来,把刀重新挂在腰间,回头看了一眼沉骸城灰黑色的城墙。城墙上的铁刺挂着风干的尸体,在赤红天光里轻轻晃着。
“姐。”她说,“我找到你住的地方了。你了我两个月,我没赶上。”
她转过身,往东走。
“但现在我知道了。沉骸城抓了你,不管你是死是活,这事没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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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天,灰角。
百里乡蹲在塌了半面墙的屋子里,正在用捡来的铁皮补屋顶。铁皮锈得厉害,她拿石头敲平了,一块一块往窟窿上钉。
熙葵从碎骨城过来的时候,百里乡正蹲在屋顶上,嘴里叼着两根钉子,短发乱七八糟翘着,脸上蹭了好几道黑灰。
“百里乡。”熙葵站在屋底下喊她。
百里乡低头看了一眼,把钉子吐到手心里,从屋顶上跳下来:“熙葵?你怎么跑这来了?沉骸城还在通缉我呢。”
“知道。”熙葵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递过去,“惊苒让带的。说你最近肯定没好好吃饭。”
百里乡接过来打开,里面是两块千层糕。她笑了一下,左边脸颊上那个浅窝露出来:“惊苒还惦记着我呢。”她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地说,“你特意跑一趟,不只是送糕吧?”
“玫去沉骸城了。”熙葵说,“她姐姐乌可能被沉骸城抓了。我托了城里的线人打听,但沉骸城那边口风紧,打听不出来。”
百里乡嚼着糕,脸上的笑收了一点:“乌?黑头发红眼睛那个?”
“你知道?”
“听说过。”百里乡把剩下的糕包好塞进怀里,“我在灰角这半年,见过不少从沉骸城跑出来的人。有个老头跟我说过,沉骸城地牢里关着一批‘来路不明’的人。有的是身体改造过的,有的是血统不干净的,有的是知道太多不该知道的。黑头发红眼睛的女人,他说地牢里确实有一个,关了快半年了,一直没提审,也没放。”
熙葵棕色的眼睛沉了一下:“还活着?”
“老头出来的时候还活着。”百里乡摊了摊手,“但那是两个月前的事了。沉骸城那种地方,活不活全看他们对你有不有利。你要是没用,他们就把你搁在那,不杀不管,等你自个儿烂掉。”
熙葵攥了攥拳头。
百里乡看了她一眼:“你想帮玫?”
“玫找了七年。”熙葵说,“她来碎骨城的时候,饿得前胸贴后背,吃块糕都舍不得一口吃完。我给她多切了一块,她谢了我三回。”她别开视线,声音低了一点,“我见不得这种事。”
百里乡笑了一下:“你这人嘴硬心软。”
“谁嘴硬了。”熙葵转身往路口走,“我回去想办法。你最近别露面,沉骸城抓无关者抓得严了,你这种身体来路不明的,撞上巡逻队就是死。”
百里乡在她身后喊:“那你呢?你也是造的!”
“我顶着碎绵的壳子在碎骨城里开店。”熙葵头也没回,“碎绵在沉骸城那边没案底。他们查不到我头上。”
她走了。
百里乡蹲回屋顶上继续钉铁皮,钉了两下,低头看了看怀里那两块千层糕,笑了一声:“惊苒造的人,一个比一个别扭。”
碎骨城北街,熙葵甜品。
熙葵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她开了店门,点起油灯,从抽屉最底下把惊苒的联络暗号又翻出来,在背面添了一行字:
“玫的姐姐乌被沉骸城关在地牢。我要想办法。”
她把纸凑近油灯烤了烤,新添的字慢慢隐下去。然后她把纸折好收进抽屉,站起来开始收拾明天要用的烤盘。
收拾到一半,她停下手,对着空荡荡的店面小声说:“惊苒你也是。造我的时候多给我装点本事啊。光会烤糕,怎么从沉骸城地牢里捞人?”
她叹了口气,继续擦烤盘。
风从门缝里钻进来,招牌轻轻晃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