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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水下有座城

世界重置前,记得我

第四章:水下有座城

罄音在银瑶的玩偶店躲了五天。

第六天早上,她把胸口的布条拆了,伤口已经收口,只剩一道淡蓝色的疤。银瑶看了一眼,说:“能动了。但别剧烈活动。”

“等不了了。”罄音把衣服拉好,“海薇在碎骨城布了网,待得越久越危险。百里乡那边的中间人我已经联系上了,明天就去人鱼族的据点。”

银瑶没劝。她从货架上取下一只巴掌大的布偶——一条缝得歪歪扭扭的小鱼,塞进罄音手里:“路上带着。肚子里的东西能挡一次攻击,碎一次就没了。”

罄音捏了捏那条小鱼,暖的。她笑了一下,黄发底下的蓝眼睛弯起来:“银瑶姐,你缝的东西比我见过的所有护身符都管用。”

“别贫。”银瑶低头继续缝下一只,“活着回来。”

第二天天没亮,罄音出了碎骨城北门,往东走。

百里乡在城外三里地的岔路口等她,肩上扛着个破布包,短发用一根草绳随便扎着,看见罄音就招手:“这边。中间人住得偏,得走半天。”

两个人沿着一条半埋在沙土里的旧路往东。走了大约一个时辰,百里乡拐进一片变异灌木丛后面,露出一间半塌的石头屋子。

屋门口蹲着个老头,瘦得颧骨突出,眼皮耷拉着,听见脚步声才抬了抬。

“老陈。”百里乡蹲下来跟他平视,“上次说的那个人鱼族据点的事,人带来了。”

老陈眯着眼看了看罄音,目光在她黄头发蓝眼睛上停了停,又往下扫了一眼——虽然隔着衣服,但鳞片那种微微的蓝光还是透出来一点。

“非纯血?”老陈问。

“嗯。”罄音说。

老陈啧了一声:“非纯血在人鱼族那边不好过。你要回去认族,他们收你,但不是因为认你。是因为他们需要你,你正好也需要他们。”

“我知道。”罄音蹲下来,跟他平视,“我要的是据点里的那个坐标。时间缝隙的坐标。我要拿它去救人。”

老陈看了她一会儿,从怀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据点在碎骨城东边,走两天。入口在海底岩洞里,得有人带你下去。我认识个跑货的,姓周,你到了据点外围找他,提我名字,他能把你送进去。”他把纸递过来,“但进去之后的事,他管不了。据点里面的人鱼族认血不认人,你非纯血,进去了也是下等。”

罄音把纸收好:“下等就下等。坐标在哪个位置?”

“据说在据点最里面的祭坛底下。”老陈说,“那地方只有纯血能进。你想进去,要么混成他们自己人,要么等人鱼族需要你的时候把你叫进去。你不是说他们要傀儡吗?你主动送上门,他们八成会要你。”

百里乡在旁边插了一句:“送上门之后呢?拿到坐标怎么出来?”

老陈摊了摊手:“那得看她的本事。”

罄音把纸折好收进怀里,站起来:“我进去之后先不提坐标的事。他们让我当傀儡,我就当。但仪式之前,我得先摸清祭坛的位置。清涟漪等不了太久,我不能进去一趟光给人鱼族干活。”

老陈看了她一眼,没再多说,只是摆了摆手:“去吧。老周在水边搭棚子,你提我名字就行。”

两天后,罄音站在了碎骨城东边的海岸线上。

老周是个矮胖的中年人,在水边搭了个棚子,专门帮人跑海底的货。罄音把老陈的名字报上去,老周点了点头:“老陈介绍的,行。今晚涨潮的时候我送你下去。但先说好,我只送到据点外围的水道口。里面我不进,人鱼族不喜欢外面的人。”

“行。”罄音把短刀别在腰后,干粮揣进怀里,又摸了摸银瑶给的那条小鱼布偶,还在。

百里乡蹲在旁边看着她收拾,忽然说:“你真要一个人进去?”

“你进不去。”罄音说,“你不是人鱼,身上没鳞。据点里全是人鱼族的人,你进去一眼就被认出来。”

“我在外面等你。”百里乡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三天。三天你没出来,我进去找你。”

罄音看了她一眼:“你别进来。你身上还背着沉骸城的通缉。”

“那我更得在外面等了。”百里乡笑了一下,“你要是出不来,我总不能连给你收尸的人都没有。”

罄音没再说话。她上了老周的小船,回头看了一眼岸上。百里乡蹲在礁石上冲她摆了摆手,短发被海风吹得乱七八糟。

船划出去了。

水下有一段暗道。老周把她送到黑礁下面,指了指方向:“往东游,别偏。偏了就是海沟。”罄音翻身下水,海水冷得刺骨,但鳞片底下很快传来一阵暖意,身体自己在调温。她往东游,游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前面出现了一道铁栅栏。栅栏后面站着两个人影,鱼的尾巴在水里轻轻摆着。

“老陈介绍来的。”罄音游到栅栏前面,“我要见你们的族长。”

栅栏开了。

据点在海底岩洞的深处,像一座被水泡着的城。岩壁上凿满了大大小小的洞穴,发光的藤蔓爬得到处都是,把整个空间照成一种幽蓝的颜色。

她被带到最深处的一个岩洞。石座上坐着一个白发老者,尾巴深紫,眼珠浑黄。

“你就是那个非纯血?”老者问。

“我叫罄音。我要回来认族。”

老者看了她很久:“我们要的东西,你听说了?我们需要一个能在外面行走的傀儡。纯血的人鱼出不了深海,你的半血正好。”

“我知道。”罄音说,“我回来就是为这个。但我有个条件。”

老者的手指在扶手上停了一下:“条件?”

“仪式之前,我要先进祭坛看一眼。”罄音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蓝眼睛直视着老者,“我在外面听人说,人鱼族的祭坛底下埋着族里最要紧的东西。我离开族里太久了,想看看。看完了,仪式照办,傀儡我当。”

老者浑黄的眼珠在她脸上停了好一会儿。

“你倒是直白。”他说,“祭坛只有纯血能进。你一个半血,进去坏了规矩怎么办?”

“我进去看一眼就走。”罄音说,“你们要是怕我坏了规矩,可以派人跟着。我一个半血,在你们的地盘上,翻不出浪。”

老者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三下。

“行。”他说,“仪式前三天,我让人带你进祭坛。你看完,就给我老老实实当傀儡。”

罄音行了个礼,转身往外游。游出岩洞的时候,她的手指在袖子里攥紧了,指甲掐进掌心。

清涟漪。她在心里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再等几天。等我看完祭坛底下那个坐标,我就想办法出去。

碎骨城那边,熙葵的甜品店门口来了一个人。

是玄锦。粉色的头发扎成高马尾,绿色的眼睛在赤红天光里显得有点凶,但整个人站得很直,肩膀很平,像一把收在鞘里的刀。

“熙葵?”玄锦站在柜台前面,语气不冷不热,“我妈让我来带话。海薇在碎骨城外围设了卡,往东走的那条路走不通了。罄音要是去了人鱼族的据点,回来的时候得绕北边。”

“她昨天就走了。”熙葵把刚出炉的千层糕翻了个面,“往东。”

玄锦皱了一下眉:“那她回来的时候可能会撞上祭血司的卡。”

熙葵把烤盘放下来:“你妈还说什么了?”

“我妈说,让我接着帮你们。”玄锦顿了一下,别开视线,声音低了一点,“我妈还说,我体内有朱雀血脉,别总觉得自己不行。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又提了一遍我小时候烧了她尾巴的事。”

熙葵看着她别扭的样子,嘴角忍不住往上翘了一下:“你妈挺疼你的。”

“我知道。”玄锦把马尾重新扎了一下,“但我就是觉得我不像朱雀。朱雀该护一方,我连印梧印桐那点事都插不上手。”

“谁说你插不上手?”熙葵把一块千层糕推过去,“印桐前两天来找我,让我给她姐递兔子。印梧收了兔子但没停手,还在查祭血司。你要是真想插手,去盯着印梧那边。祭血司要是真要对她动手,你在场,至少能烧半支巡逻队。”

玄锦看了她一眼,绿眼睛在油灯光里亮了一下。

“你让我去?”

“你不是想证明自己像朱雀吗?”熙葵把抹布往柜台上一拍,“去啊。烧给他们看。”

玄锦沉默了几秒,然后伸手把柜台上的千层糕拿起来咬了一口。

“行。”她说,“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