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兴宫·太子寝殿
杨广知道那件事的时候,是在一个月后的某个清晨。
不是有人告诉他的。没有人敢告诉他这种事。他自己看出来的——父皇每天早上从宣华殿出来时,眉目间那种餍足的、舒展的、像是整个人都被什么东西滋养过的神采。那种神采杨广见过,在东宫那些侍妾的脸上,在她们次日清晨梳妆时眼角眉梢藏不住的笑意里。
那是男人和女人之间最亲密的事之后,才会有的神采。
父皇和苏清,已经圆房了。
杨广站在宣政殿的廊柱后面,看着父皇从宣华殿方向走来。晨光落在他脸上,他看起来确实年轻了十岁——皮肤紧致光泽,鬓角的灰黑取代了霜白,整个人像一把被重新打磨过的宝剑,锋芒毕露。
杨广的目光越过父皇,落在宣华殿的飞檐上。
她的寝殿。她和父皇一起过夜的寝殿。她把自己给了父皇。
一阵尖锐的疼痛从胸口蔓延开来,不剧烈,但绵长,像一根细细的针扎在心脏最柔软的地方,拔不出来,也忽略不掉。
“殿下?”高德善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
杨广收回目光,面色如常:“无事。走吧。”
他转身往东宫方向走去,步子不疾不徐,脊背挺直如松。高德善跟在他身后,看着他挺直的背影,心里总觉得不太对劲。太子殿下最近太沉默了。不是那种生气或者冷漠的沉默,而是一种……像是把所有情绪都吞下去了,胃里翻江倒海,面上却风平浪静的沉默。这种沉默最让人害怕。
回到东宫,杨广屏退了所有人。
他独自坐在书案前,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玉佩——那块父皇在他及冠那年赐给他的白玉螭龙佩。玉质温润,触感冰凉,和记忆里某个人手腕上那枚莲花印记的温热截然不同。
他想起第一次见她时,她在太液池边光着脚划水的模样。月白色的纱裙,湿了一半的裙摆,阳光落在我脸上,笑得像朵太阳花。她叫他“太子哥哥”,声音软糯糯的,带着点心一样的甜。
那是他这辈子听过的,最好听的一声“太子哥哥”。
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有听她叫过。
她在刻意保持距离,他知道。她叫他“太子殿下”,坐得离他远远的,说话客客气气的,从头到尾不越雷池一步。她在用她的方式告诉他——她是父皇的人。
一开始,杨广以为自己可以忍。不就是一个人吗?他府中什么样的绝色没有?江南的、北方的、西域的,环肥燕瘦,各有千秋。可没有一个人能像她那样,在他心里扎下根来。
他试过。试过不去想她,试过把精力放在政务上,试过告诉自己“那是父皇的女人”。可每天早上醒来,脑海里第一个浮现的永远是她的脸。每次路过御花园,他都会不由自主地放慢脚步,目光往宣华殿的方向飘。每次听见“宣华夫人”四个字,他的心跳都会漏跳一拍。
他控制不了自己。
杨广站起身,走到书案旁边的架子上,取下那个长条形的锦盒。
打开。
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卷又一卷画轴。他随手抽出一卷,展开——是她坐在御花园石凳上的侧影,鹅黄色的春衫,手里捧着一把野花,低着头在闻花香。他没有画她的脸,只画了一个轮廓。可那个轮廓,任何人看了都知道是谁。
又一卷。是她站在望月台上的背影,裙摆在夜风中翻飞,长发如墨,像是随时会被风吹走。那天的月光很好,她站在那里等父皇来接她——他远远地看着,看了很久。
再一卷。是她收他送的那匹云锦时的笑,嘴角弯弯的,眼睛亮晶晶的,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他不知道她当时在想什么,但他记住了那个笑容,记到了现在。
杨广一卷一卷地展开,一卷一卷地看。
每一幅画都是她。可每一幅画都只画了局部——侧脸、背影、裙角、发丝、手的轮廓、唇角的弧度。他不敢画全。画全了,就好像真的拥有了她。可他从来没有拥有过她。
父皇有她。
父皇可以光明正大地牵她的手、抱她入怀、和她同床共枕。父皇可以每天喝她亲手煲的汤,可以享受她的按摩,可以听她叽叽喳喳地说那些琐碎又可爱的话。父皇可以……占有她。
而杨广,只能站在远处,看着她对父皇笑。
他把那些画卷一一收好,放回锦盒里。手指抚过锦盒冰凉的表面,像是在抚摸什么珍贵的东西。
“苏清。”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窗外忽然下起了雨。
杨广站在窗前,看着雨水顺着屋檐滴落,在青石板上砸出细碎的水花。春天的雨,温温柔柔的,不急不躁,却能下很久很久。
他想起第一次见面时她那双眼睛——干净得像山间初融的雪水,不染一丝尘埃。那时候他不知道她会成为父皇的人,不知道她会在宣华殿里住下,不知道她会每天给父皇煲汤、按摩、摘仙桃。
如果……如果那天晚上,她掉进的是他的怀里呢?
杨广闭上眼睛。
这个念头像一根刺,日日夜夜扎在他心上,怎么拔都拔不掉。他知道不该这么想,知道这是大逆不道,知道父皇对他恩重如山。可他控制不了。心里那个念头生了根,发了芽,一天比一天长得更高更壮,枝繁叶茂,遮蔽了他所有的理智。
“高德善。”他轻声唤。
高德善推门进来:“殿下。”
“备一份礼,明日送去宣华殿。”杨广的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就说是……太子感念宣华夫人近日辛苦,聊表心意。”
高德善的手微微抖了一下。上次送礼,陛下已经有所察觉了。这次再送——
“殿下,”高德善忍不住开口,“陛下那边……”
杨广沉默了一会儿。
“送吧。”他说,“不用太贵重,寻常的胭脂水粉就行。就说……是江南新贡的,太子用不上,给夫人赏玩。”
高德善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低头应了一声:“是。”
杨广重新走到窗前,望着雨幕中宣华殿的方向。
雨很大,看不太清楚。
但他知道她在那里。她在那里,和父皇在一起,过着安稳又甜蜜的日子。
他应该高兴的。父皇高兴,大隋高兴,他这个做太子的也应该高兴。
可他高兴不起来。
杨广伸手,接了一滴檐水。雨滴在他掌心碎开,凉凉的,像她看他的眼神——客气有礼,却冷得像隔了一层看不见的冰。
他收紧了手指,像是要把那滴雨握住,可它还是从指缝间流走了。
就像她一样。
怎么都抓不住。
天幕之上·洪武年间·南京紫禁城
朱元璋看着天幕上杨广独坐窗前看雨的画面,沉默了很久。
“马妹。”
“嗯。”
“朕以前觉得杨广这小子不是个东西。”他的声音很低,“可朕现在……有点同情他了。”
马皇后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天幕上,杨广站在窗前,背影挺直而落寞。雨水顺着屋檐滴落,在他面前织成一片雨帘,将他和整个世界隔开。
“他是真的喜欢清清。”马皇后轻声说,“不是那种一时兴起的占有欲,是真的……放在心上了。”
朱元璋点了点头:“可他喜欢错人了。”
“对啊。”马皇后说,“他喜欢上了一个永远不可能属于他的人。”
天幕下方,金色小字缓缓浮现:
【杨广好感度:86/100(持续上升,上升速度因知晓苏清与杨坚圆房而短暂停滞,如今重新开始攀升)】
【提示:杨广已确认苏清与杨坚圆房的事实。此事对他造成了一定冲击,但并未击退他的心思。相反,他将这份感情压得更深,深到连他自己都快要以为它不存在了。】
【预警:压抑的情感不会消失,只会以另一种形式爆发。】
朱元璋看着那行“预警”,眉头拧成了川字。
“马妹,你说杨广会做什么吗?”
马皇后沉默了一会儿,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但他的心思……越来越难控制了。”
天幕之上·叶罗丽仙境
王默看着杨广站在窗前接雨的那一幕,忽然觉得有点心疼。
“他看起来……好可怜。”王默小声说,“他明明知道苏清姐姐已经是杨坚的人了,可他放不下。”
罗丽公主点了点头:“情感这种事,不是知道该放下就能放下的。杨广自己也控制不了。”
陈思思推了推眼镜:“他的好感度86了。还在升。说实话,我很担心——一个人的执念如果太深,迟早会做出一些他自己都控制不住的事。”
孔雀仙子扇了扇翅膀:“可他目前为止什么都没做。送礼、约赏花、送白玉兰——都是小动作,没有越界。”
“那是因为杨坚还在。”茉莉轻声说,“杨坚活着一天,杨广就一天不敢越界。可万一……万一有一天杨坚不在了呢?”
齐娜倒吸一口凉气:“你是说……杨广会盼着杨坚死?”
茉莉没有回答。
罗丽看着天幕上杨广那个孤独的背影,轻声道:“他不会希望父皇死。但他可能会控制不住自己,希望父皇……老一点,病一点,弱一点。”
孔雀叹了口气:“那不就是变相地盼着他死吗?”
没有人回答。
窗外雨声淅沥,天幕上杨广的背影在雨幕中越来越模糊。
罗丽握紧了心蕊宝杖。
“我希望,”她轻声说,“苏清的灵泉空间和回春丹,能让杨坚活得很久很久。久到杨广的那点心思,在时间面前变得微不足道。”
隋朝·大兴宫·太子寝殿·深夜
夜深了,雨停了。
杨广依旧没有睡。
他坐在书案前,面前摊着一幅新的画。这次他终于画了正脸——苏清那张明艳动人的脸,眉眼弯弯,唇角含笑,是她第一见他的那个笑容。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
他的笔尖在画像的眼睛处停顿了很久。那双眼睛他看过无数次,在御花园里,在宣政殿上,在每一次父皇带着她出现在他面前的时候。每一次,那双眼睛都会从他身上掠过,不作停留。
他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从眼眶里涌了出来。
不是泪。他杨广不会哭。只是眼睛有些潮。
他搁下笔,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雨后清新的空气扑面而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
他望了望宣华殿的方向。
灯已经灭了。她应该已经睡了。
杨广垂下眼睛,轻声说了一句话。那句话很轻很轻,轻得像是对自己说的,轻到连他自己都快要听不见。
“宣华夫人。”
他叫的是她的封号。
不是苏清,不是清儿,是宣华夫人。
这个称呼是父皇给她的。这个称呼意味着她是父皇的人。这个称呼像一道墙,隔在他和她之间,比任何距离都远,比任何铜墙铁壁都牢固。
而他,只能站在墙的另一边。
看着她。
想着她。
念着她。
“宣华夫人。”他又叫了一遍。
窗外的夜风将这个名字吹散了。
杨广关上窗,转身走回书案前,看着那幅画,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手,轻轻抚过画中人的眉眼,像是在触摸一个永远也触不到的梦。
“清儿。”他终于叫了她的名字,声音低得像一声叹息。
“你为什么要从天而降呢?”
“为什么不……掉进我怀里呢?”
窗外没有回答。
只有雨后清冷的月光,静静地照在他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