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月后,玄灵宗山门外的焦土上冒出了第一茬新绿。那场大战留下的痕迹正在被时间一点一点抹去——官道两侧被刀气削断的古松旁边,新栽的树苗已经抽出了嫩枝。山门上那块裂了纹的石匾换了新的,“玄灵宗”三个字重新描了金漆,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护山大阵的光罩变成了淡金色,那是混沌之力重构后留下的痕迹——五阶大阵的威压比之前的四阶强了不止一个档次,但光罩本身反而更加内敛,远看几乎透明,只有走近了才能感受到那股若有若无的压迫感。
方尘坐在后山悬崖边那块已经坐惯了的大石头上,面前摆着一壶茶和一卷摊开的兽皮纸。茶是姜若雪泡的野茶,兽皮纸是他自己画的剑法图谱——他在为浑土金元诀的第二阶段推演新的剑招。磐石式和枯荣式李有钱已经练得差不多了,接下来需要一招攻守兼备的衔接式,能在磐石转枯荣的间隙填补空当。他已经画了三个版本,都不满意。
“太复杂了。”他用炭笔在第三个版本上画了个叉,“李有钱学不会。”
身后传来枯枝被踩断的脆响。方尘没有回头——整个玄灵宗走路能踩断这么多枯枝的人只有一个。
“方尘!”李有钱气喘吁吁地从山道上爬上来,胖脸上挂着兴奋的红晕,手里举着一枚玉简,像是在举一面战旗,“我突破了!练气八层了!”他跑到方尘面前,双手撑着膝盖喘了好一会儿才直起腰,“今天早上起来感觉丹田有点胀,按你说的运转了三遍浑土金元诀,结果就突破了!沈寒说我这个速度在内门都能排前五了!”
方尘接过玉简神识探入,确认他的根基没有因为突破太快而出现不稳的迹象,然后微微点头:“磐石式练给我看看。”
李有钱立刻拔出宽刃重剑,在悬崖边的空地上摆开架势。土黄色的气旋在剑身上缓缓旋转,这一次稳稳地转了十二圈才消散——比一个月前翻了整整一倍还多。他的步法也比之前扎实了不少,至少不会再因为踩到自己的衣摆而摔倒了。方尘看着他练完一套磐石式,从石头上跳下来,拔出归尘剑。
“今天教你新招——开山式。”他将归尘剑缓缓举起,剑锋在晨光下泛着冷冽的光芒,“磐石是守,枯荣是养,开山是破。遇到防御力强的对手,磐石式卸掉他的力道之后,用开山式正面破防。精髓在于‘聚’——将土系灵力压缩到剑锋的一个点上,不分散,不扩散,一剑劈出去的力量集中在巴掌大的范围内。”
他说话的同时,归尘剑上的灰金色气劲开始向剑尖汇聚,剑尖上的光芒越来越亮、越来越凝练,最后形成了一个拳头大小的致密光点。方尘一剑劈向崖边一块半人高的青石,剑锋落处,青石无声无息地从中裂成两半,裂口光滑如镜。
李有钱看得两眼放光,举起重剑就开始模仿。他第一次尝试的时候灵力在剑尖上散了,第二次偏了半寸,第三次终于勉强聚出了一个核桃大小的土黄色光点,一剑劈在碎石上,碎石裂了一道缝。方尘上前纠正了他的手腕角度,又演示了两次,李有钱终于能稳定地聚出一个拳头大小的光点,一剑劈碎了脚边一块人头大的石头。
“我学会了!”李有钱看着碎成一地的石块,激动得声音都劈了叉,“方尘你看到没?我劈碎了!这么大一块石头,我以前连想都不敢想!”他把重剑往地上一插,从怀里掏出一块干净的布,开始认认真真地擦剑。擦完之后又掏出一块更大的布,把剑鞘也擦了一遍。
方尘看着他用两块不同的布分别擦剑和剑鞘,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一个月前这个胖子连剑都握不稳,现在已经开始学着保养兵刃了。
“你今天的训练量还没到。”方尘说。
“知道知道!”李有钱重新拔出剑,摆开架势,继续练开山式。晨光从云层缝隙中漏下来,照在他汗水淋漓的侧脸上,将他手中那柄宽刃重剑的剑锋也染上了一层淡金色。
方尘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确认他的动作没有走形,才转身下了山。经过药库门口时,药老正坐在门槛上晒太阳,左手还吊在胸前——他的左臂在之前的大战中被归元府的黑袍老者一掌震裂了骨头,虽然用了最好的续骨丹,但伤筋动骨一百天,药老又上了年纪,恢复得比年轻人慢得多。此刻他用右手端着酒葫芦,对着初升的日头眯着眼品了一口,看到方尘来了,从怀里摸出一枚丹药扔了过去。
“续脉丹,新炼的。上次那枚玉髓续脉丹被你家胖子吃了,这枚是给你备的——你练功比谁都拼,经脉迟早得出问题。”药老灌了一口酒,上下打量了方尘一眼,“筑基五层……你小子的修炼速度比我炼丹还快。不过根基还算稳——你丹田里那个气旋老夫虽然看不透,但能感觉到它在帮你巩固根基。那是什么东西?”
“道种。”方尘没有隐瞒。
药老端酒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缓缓放下酒葫芦,看着方尘的目光里多了几分郑重:“道祖的道种?就这态度?”方尘反问道。
“不然呢?让老头子给你磕一个?”药老翻了个白眼,重新端起酒葫芦灌了一口,“老夫活了五百年,什么没见过。道祖的道种虽然稀罕,但你小子连化神期符宝都能一剑劈了,多个道种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倒是云麓宗那个交易会,若雪丫头昨天来找过我,让我帮你们多备些丹药。我已经把药库里的好东西都清点了一遍,能给你们的都装好了——不过我劝你一句,交易会上的东西虽然多,但别见什么买什么。你现在最缺的不是法宝丹药,是时间。”
方尘将续脉丹收进储物袋,在药老旁边的门槛上坐下:“交易会上可能会出现跟归元府有关的线索。姜若雪查了一个月,归元府在东荒的痕迹全断了——韩千叶给的几个据点现在是空的,影子卫也找不到任何新的动向。如果他们还在东荒活动,交易会是最可能出现的地方。”
药老沉默了一会儿,灌了口酒:“所以你这次去,不只是为了交易。”
“主要是为了交易。”方尘说,“顺便看看能不能钓到一两个。”
药老摇了摇头,苦笑了一声:“行,你小子钓吧。不过别忘了——你现在是玄灵宗的客卿长老,不再是之前那个一个人一把剑就能到处跑的散修。你身上背着整个宗门的安危,也背着这些人的信任。这些话不是我说的,是若雪丫头让我转告你的——她自己不好意思跟你说。”
方尘没有说话。他看向远处演武场的方向,李有钱还在练习开山式,一剑劈出,碎石飞溅。
方尘从药库出来,拐过甬道,正好撞见沈寒和楚昭南从演武场方向并肩走来。沈寒后背的刀伤已经拆了绷带,走路的姿势恢复了正常,只是出剑的速度还比全盛时慢了几分。楚昭南倒是恢复得更好——他胸口被方尘一剑斩裂的旧伤在闭关半个月后终于彻底愈合,今天是他出关之后第一次跟沈寒对练。
从两人身上的淤青来看,这场对练打得很实在。
“方尘。”沈寒看到方尘,停下脚步行了一礼。他现在对方尘的态度比以前更加恭敬,但恭敬中又带着几分自然的亲近。楚昭南站在沈寒旁边,脸上的表情依旧是那种阴沉的冷淡,但目光落在方尘身上时不再像以前那样充满了敌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微妙的不自在。
“开山式那招,”楚昭南忽然开口,语气生硬,“李有钱刚才在演武场上练了半天没练好,我指点了两下。不是偷学——他问我剑怎么拿,我就告诉他了。”说完他别过头去,似乎在等方尘的质问。
方尘看了他一眼:“你说的是对的。他握剑的手腕太僵,开山式的发力点不在手腕,在腰。”
楚昭南转过头来,眼中闪过一丝意外。他沉默了一息,然后微微点了一下头,算是接受了这份不期而至的认同。沈寒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然后迅速恢复了正经。
“我去藏经阁查了些资料,”沈寒切入正题,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简,“关于道种的。藏书阁三楼有几卷上古典籍的残本,里面提到了道种的一些特性——道种不是法宝,不是丹药,而是一个活的东西。它会随着宿主的成长而成长,同时也会反过来影响宿主的修炼方向。换句话说,你以后每一次大境界突破,道种都会跟你产生一次深层次的共鸣。共鸣越强,突破越容易;共鸣不够,突破可能会卡住。”他顿了顿,似乎有些犹豫,但还是把话说完了,“我的意思是——你修炼的时候最好多注意道种的变化。它虽然不会害你,但它是一个独立的生命体,有自己的成长节奏。”
方尘接过玉简,神识探入。沈寒整理的资料极其详尽,连道种在不同境界时可能出现的共鸣征兆都一条一条列了出来。方尘忽然想起一件事——沈寒是内门第七,修为不算顶尖,但他有一个别人都没有的习惯:他喜欢整理资料。每次战斗之后他都会写战斗笔记,每次遇到新的功法都会做详细的批注。这种习惯在和平时期看起来没什么用,但在关键时刻——比如现在——却成了无价之宝。
“你什么时候开始研究这个的?”方尘问。
“你拿到道种那天晚上。”沈寒说得云淡风轻。
方尘将玉简收进储物袋,沉默了一瞬。然后他在沈寒的肩膀上轻轻拍了一下,转身朝藏经阁走去。
藏经阁二楼靠窗的长桌前,姜若雪正对着一堆兽皮纸埋头演算。她的面前摊着七八张阵图,旁边放着一盏早已凉透的茶,手指上沾着朱砂墨,连袖口都染了几点红。她在重新设计玄灵宗的护山大阵——不是修补旧阵,而是从零开始重新设计。五阶大阵的核心已经有了,是方尘用混沌之力重构的,但核心之外还有大量需要细化和优化的节点,每一个节点都需要根据玄灵宗的地形重新校准。
方尘在她对面坐下,拿起那盏凉透的茶,掌心微微运了一丝混沌之气,盏底的茶水重新冒出热气。他把茶盏推回她手边,姜若雪连头都没抬,只是伸出一只手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之后继续画阵图。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像是已经重复过无数次。
“核心阵眼已经稳了,”姜若雪一边画一边说,语气依旧清冷,但语速比平时快了一些——这是她进入工作状态时的标志,“现在差的是外围十七个校准节点。旧阵的节点是四阶标准,跟你重构的五阶核心不兼容,需要全部重算。我按药老给的上古阵图重新排了一遍,大致框架已经出来了——有了这张新阵图,护山大阵的运行效率比旧阵高出一倍。阵眼之间的能量传导路径缩短,消耗降低,防御力在现有基础上还能再提高三成。”
方尘看着桌上那些密密麻麻的阵图,每一张都画得极其精细,连最小的阵纹转角都标注了尺寸。这种工作量放在任何一个筑基期修士身上都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不是能力不够,是精力不够。但姜若雪不仅完成了,还完成得滴水不漏。
“交易会的事,”姜若雪放下朱砂笔,从袖中取出一封烫金请柬放在桌上,“周远昨天又派人来确认了一次。交易会定在三天之后,地点在落雁峰。参加的有云麓宗、铁剑门、青阳宗、白虎堂,还有另外三个小宗门。规格比之前说的更高——段天海亲自出面,柳玄也会去。”
方尘拿起请柬翻开,烫金的字迹端正大气,措辞客气而不失分寸。他合上请柬,看向姜若雪:“你留在这里还是跟我去?”
“跟你去。”姜若雪的回答没有任何犹豫,显然早就想好了,“交易会上人多眼杂,你一个人应付不了所有的试探。铁剑门和白虎堂虽然表面上站在我们这边,但交易会上他们一定会借机试探你的深浅。段天海牵头搞联盟,名义上是为了对抗外敌,实际上也是在试探——他想知道你那柄道祖铁剑的剑锋还利不利。有我在旁边,至少能帮你挡掉一半的试探。而且——”
她微微侧过头,看着窗外后山的方向。封印光柱已经完全收敛,但矿脉深处那道银白色的光晕还在夜色中若隐若现。
“归元府撤了,但他们留在东荒的棋子还没清干净。交易会这种场合,最适合暗中观察的人出没。我比你更擅长盯人。”
“药老让你转告的话,你还有什么没说的?”方尘忽然问。
姜若雪握着朱砂笔的手指微微一顿,然后继续画阵图,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没什么。就是让你小心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