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雁峰在云麓宗以北三十里,孤峰独峙,形如断雁。峰顶终年云雾缭绕,只有每年秋末的几天,山风会将云雾撕开一道口子,露出峰顶那片天然形成的白玉石台。云麓宗在此建了一座别院,专供宗门间的往来交流之用。
交易会当天,方尘和姜若雪赶到落雁峰时,峰顶的白玉石台上已经支起了数十个临时摊位。各宗弟子三三两两地穿梭其间,讨价还价声此起彼伏。摊位上摆的东西五花八门——丹药、法器、灵草、矿材、符箓、阵盘,甚至还有几个摊位在卖妖兽幼崽。一只浑身雪白的小狐狸蹲在笼子里,用爪子扒拉着笼门的锁扣,旁边一个白虎堂的弟子正唾沫横飞地跟人吹嘘这是“三尾灵狐的变异种”。
姜若雪扫了那只狐狸一眼,淡淡道:“一尾,普通雪狐,灵气都没开。”那白虎堂弟子脸一红,讪讪地闭了嘴。
两人刚到峰顶入口,段天海就亲自迎了出来。这位云麓宗宗主今天穿着一身暗青色的正式礼袍,腰间佩着一柄古朴的长剑,周身气息比上次在玄灵宗见面时更加内敛。他身后跟着嫡传弟子周远,周远手中捧着一个盖着红绸的托盘。
“方长老,姜姑娘。”段天海拱手见礼,态度比上次更加热络了几分,“二位远道而来,段某有失远迎。”
“段宗主客气。”方尘回了一礼。
段天海从周远手中接过托盘,揭开红绸。托盘上放着一枚通体青翠的玉佩,玉佩表面流转着淡淡的青色光晕,中央刻着一个古朴的“云”字。
“这是云麓宗的客卿玉佩,”段天海将托盘递到方尘面前,“持此玉佩,方长老在云麓宗任何产业中都能享受客卿待遇——购买材料八折,拍卖免手续费,另外还能优先获取云麓宗的情报共享。上次涤脉丹的事还没来得及正式道谢,这枚玉佩就当是云麓宗的一点心意。”
方尘接过玉佩,神识扫过——玉佩内部刻着一个精致的微型阵纹,确实是云麓宗的核心信物,没有任何追踪或窃听的后门。段天海做事确实大气,这枚玉佩的价值远超一枚涤脉丹。
“段宗主有心了。”方尘将玉佩递给姜若雪,姜若雪接过看了一眼,微微点头,收进了储物袋。
“交易会要下午才正式开始,二位可以先逛逛。”段天海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目光在方尘腰间的归尘剑上停了一瞬,然后不动声色地移开,“中午段某在别院设了宴席,还请二位赏光。”
等段天海走远后,姜若雪才低声说道:“他刚才在探你的剑。你注意到没有——他说话的时候右手的食指微微动了一下,是风系探查术的起手式。”
“让他探。”方尘说,“什么都探不到。”
姜若雪微微弯了一下嘴角,然后迅速恢复了清冷的表情。两人沿着白玉石台的边缘慢慢走着,沿途的摊位主看到方尘腰间的归尘剑,纷纷主动让路。有几个胆子大的摊主试图招呼他们过去看货,被姜若雪一个眼神就劝退了。
走到一个卖灵草的药农摊前,姜若雪停下脚步,拿起一株通体银白的灵草仔细端详。那药农是个五十来岁的散修,练气九层的修为,看到姜若雪的容貌愣了一下,然后立刻回过神来,殷勤地介绍道:“姑娘好眼力,这是银霜草,五十年份的,对冰系修士的修炼大有裨益。这株品相极好,根系完整,移植回去还能继续生长——只要一百灵石。”
“八十。”姜若雪说。
“九十,不能再少了。”
“八十五,加你这株赤阳花。”姜若雪指了指摊角一株不起眼的红色小花。
那药农犹豫了一下,看了看姜若雪,又看了看她身后背剑的方尘,咬了咬牙:“成交。”
姜若雪付了灵石,将银霜草和赤阳花小心地用灵土包好,收进储物袋。方尘在旁边看着这一幕,想起之前在玄灵宗药库里,姜若雪跟药老为了三枚丹药换一坛酒讨价还价的场景。这女人在宗门大事上从不计较得失,但在这种小买卖上反而精打细算得像个菜市场的大妈。
“银霜草对你没用,”姜若雪像是看穿了他的想法,头也不抬地说,“赤阳花对李有钱有用。他的浑土金元诀修炼到练气九层之后会出现土系灵力过盛的情况,需要用赤阳花调和。市价至少三百灵石一株,这个药农不识货,把它当杂草卖。”
方尘看了她一眼。她连李有钱修炼到什么阶段会出现什么问题都提前算好了——李有钱突破练气八层才是今天早上的事。
两人继续往前走。经过一个卖法器残片的摊位时,方尘的目光忽然被角落里一块不起眼的金属碎片吸引了。那碎片只有巴掌大小,通体漆黑,表面布满了细密的锈迹,看起来就像一块从废铁堆里捡出来的破烂。但方尘丹田中的道种微微动了一下。
他拿起那块碎片,入手极沉,材质密度远超普通黑玄铁。锈迹之下隐约可以看到一些极其古老的阵纹残痕,纹路的风格与矿道石盘上的“归”字如出一辙。
“这块碎片,什么价?”方尘问。
摊主是个筑基初期的散修,看到方尘主动询价,眼中闪过一丝精明。他刚要狮子大开口,就看到姜若雪在方尘身后微微眯起了眼睛。那个眼神很平淡,但摊主的直觉告诉他——这个女人不好惹。
“五……五百灵石。”摊主报了一个比他原本打算报的价格低了整整一半的数字。
方尘付了灵石,将碎片收入储物袋。走出几步之后,姜若雪才低声问:“那是什么?”
“太古遗迹的碎片。材质是星陨玄铁,比黑玄铁高三个品阶。”方尘说,“上面的阵纹和矿道里那些凿痕是同一个时期的。回去让药老看看,也许能拼出更多关于归元引灵阵的信息。”
姜若雪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她知道方尘的见识远超这个世界的任何人,他说是太古遗迹的碎片,那就一定是。
两人逛到日头偏西,收获了不少好东西——几株年份不错的灵草,一批上品的星砂,还有一卷残缺的上古阵图。姜若雪在阵图摊前蹲了整整一刻钟,最后用一枚涤脉丹换了下来。摊主拿到涤脉丹的时候手都在抖——那玩意在市面上有价无市,一枚顶他摆摊十年的收入。
正午时分,段天海的弟子周远来请他们去别院赴宴。
别院建在白玉石台的北侧,是一座三层木楼,依崖而建。宴席设在二楼的露台上,一张长桌铺着雪白的灵蚕丝桌布,上面摆满了精致的灵食。方尘和姜若雪到的时候,铁剑门的门主铁无双、白虎堂的堂主宋白虎、以及另外几个小宗门的代表都已经就座了。
韩千叶也在。他坐在段天海左手边,看到方尘进来,端杯打了个招呼,表情比上次在玄灵宗见面时轻松了许多:“方尘,来坐。段老头这次下了血本——桌上这些菜有一半是他私人的珍藏,平时连他徒弟都吃不到。”
段天海笑着摇头,没有否认。
方尘和姜若雪入座之后,席间的气氛热闹而微妙。铁无双是个面容粗犷的中年汉子,说话嗓门极大,喝了两杯酒就开始拉着沈寒——沈寒是代表玄灵宗内门弟子来的——吹嘘自己年轻时一个人砍翻三头二阶妖兽的“光辉事迹”。沈寒面无表情地听着,偶尔点一下头,手里的筷子倒是没停过。
白虎堂的宋白虎是个精瘦的老者,话不多,但每一句都切中要害。他主动向方尘敬了一杯酒,语气诚恳:“方长老,上次归元府的事,白虎堂没能帮上忙,宋某一直心中有愧。今后若有差遣,白虎堂绝不推辞。”
方尘端起酒杯回敬,没有说话,但也没有拒绝。白虎堂之前一直在观望,归元府撤了之后才第一个跑来表示效忠,这种见风使舵的做派他心知肚明。但宋白虎至少能认清形势——能认清形势的人,用起来放心。
宴席进行到一半,段天海放下筷子,拍了拍手。露台外走进来一排身着云麓宗青云长袍的弟子,每人手中捧着一个盖着红绸的托盘。段天海站起身,清了清嗓子。
“诸位,”他的声音不大,但露台上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今天请大家来,除了交易会之外,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要商议。”
红绸揭开,托盘上放着的不是珍宝,而是一卷卷玉简。弟子们将玉简分发到每个人手中。方尘接过玉简神识探入,里面是一份极其详尽的联盟草案——《东荒南部诸宗守望同盟章程》。章程的核心内容有三条:第一,任何加盟宗门遭受外来攻击时,其他加盟宗门必须出兵支援;第二,加盟宗门之间不得以任何理由互相攻伐,纠纷由联盟议事会仲裁;第三,共享归元府及其他外来威胁的情报,任何宗门发现归元府的活动痕迹必须第一时间通报联盟。
段天海看着在座的所有人,语气郑重:“归元府的事大家都亲身经历了。一个来路不明的神秘势力,随随便便就能派出一个金丹后期强者和二十多个筑基后期修士——如果不是方长老那一剑,玄灵宗现在已经没了。东荒的宗门各自为战太久了,面对外来的强敌,单打独斗谁都扛不住。所以我提议成立守望同盟——不是为了吞并谁,也不是为了称霸东荒。为的是再有归元府这种外来威胁的时候,我们能有底气说一句话——‘这里不是你们能撒野的地方’。”
露台上安静了片刻。然后铁无双第一个站起来,端起酒杯:“铁剑门同意。反正我铁无双就一句话——谁打同盟里的兄弟,就是打我。”
韩千叶没有说话,只是端起酒杯,对着段天海遥遥一举,然后一饮而尽。意思很明白——青阳宗同意。
几个小宗门的代表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也纷纷点头。不同意又能怎样?桌上的大佬都表态了,不签这个字以后在东荒南部连立足之地都没有。
段天海转向方尘:“方长老,玄灵宗的意见呢?”
方尘放下筷子,站起身。他没有去拿玉简,也没有去看章程,只是平平静静地说了一句:“玄灵宗同意。不过我补充一条——联盟的议事会轮值主席,由各宗轮流担任,每任一年。轮值顺序按加盟时间排列。”
段天海眼中闪过一丝意外,然后笑了。方尘看穿了他的安排——他作为发起人本该是首任主席,但方尘这个建议等于把主席的位子变成了轮值制,既不让任何人专权,又保证了公平。同时,玄灵宗在轮值中排在靠前的位置,既给了段天海面子,又不会让玄灵宗失去话语权。
“方长老补充得极好。”段天海端起酒杯,“那就这么定了。”
所有人同时举杯。清脆的碰杯声在落雁峰的白玉石台上回荡,惊起山间飞鸟无数。姜若雪也端起了酒杯,但她没有喝,只是将杯沿轻轻碰了一下方尘的杯沿,然后放了下来。
宴席散后,众人回到白玉石台继续交易会。下午的摊位比上午更加热闹,不少上午还在观望的人下午都拿出了压箱底的好东西。方尘在人群中看到了韩千叶正在跟一个卖妖兽材料的散修讨价还价,柳玄在旁边帮腔。铁无双在一个卖灵酒的摊位前挪不动腿,已经喝了三碗,正在跟摊主商量用一把铁剑换十坛酒。
方尘和姜若雪并肩走在白玉石台的边缘。夕阳西下,落雁峰的云海被染成了一片流动的暗金色,几只晚归的灵鹤从天际掠过,长鸣声在群峰间回荡不绝。
“那个碎片,打算怎么处理?”姜若雪问。
“回去让药老看看。”方尘说,“如果能还原出上面的上古阵纹,也许能补全遗冢归元引灵阵缺失的部分。现在的大阵虽然能正常运转,但核心阵眼和外围节点之间还有一些衔接不够流畅的地方。”
姜若雪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两人站在悬崖边看着夕阳一寸一寸地沉入云海,直到最后一缕金光消失在地平线上。
“回去?”方尘问。
“嗯。”姜若雪转身,走出几步之后忽然停下,回过头来看着他,“宴席上你提的那条轮值制,段天海愣了一下。他本来想自己做首任主席,被你不动声色地扳成了轮值。他说不定现在还在琢磨你是怎么在那么短的时间里既给了他面子又拿走了主导权。”
方尘看着她,没有说话。
姜若雪微微弯了一下嘴角,转身继续往前走。夜风从落雁峰上吹来,她的发丝被风拂起,飘到方尘面前。他伸手将那缕发丝从归尘剑的剑柄上轻轻拨开,跟在她身后,走进了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