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元府主力撤离东荒的消息,比任何人预想的传得都快。
不到三天,玄灵宗山门外那一剑的细节就被编成了十几个版本,从青石镇的茶馆一路传到方圆五百里内每一个宗门的议事堂。有人说方尘手持一柄无锋铁剑,一剑斩碎了化神期符宝;有人说那一剑劈开的空间裂缝至今还没有完全愈合,官道旁边还能看到虚空的残痕;还有人说归元府的金丹后期强者被一剑劈成两半,尸体到现在还摆在玄灵宗山门外示众。
最后这个版本是假的——尸体当天就埋了。但前面那些,基本属实。
青阳宗韩千叶第一个公开表态,宣布与玄灵宗结为“守望同盟”,为期十年。措辞很官方,但意思很直白:谁打玄灵宗,就是打青阳宗。消息传出不到半天,铁剑门也跟着发了声明,用词更糙——“玄灵宗的事就是我们的事”。紧接着是云麓宗——段天海的回信措辞极其客气,虽然没提结盟,但主动将互不侵犯条约从半年延长到了三年,还额外赠送了一批北地灵矿作为“友好往来的见证”。
白虎堂的反应最直接。这个散修联盟没有金丹期坐镇,之前一直在观望,看到归元府被打退之后当天晚上就派人送来了一车灵石和十坛灵酒,附带的信上只写了一句话:“白虎堂愿为玄灵宗效犬马之劳。”姜元清看完信之后沉默了一息,然后对来使说了一句“灵石收下,犬马不必”,把人客客气气送走了。药老在旁边笑出了声,说白虎堂那帮散修滑头了三代,这次倒是跑得比谁都快。
而此刻,这场风暴的中心人物正坐在玄灵宗后山悬崖边的一块巨石上,面前摆着一壶青梅酒和两个杯子。
酒是李有钱他爹托人送来的,三坛存了十年的青梅酿。李有钱搬了一坛给方尘,说“我爹说了,这酒本来是给我娶媳妇用的,但现在他觉得我方尘兄弟比儿媳妇重要”。方尘接过酒的时候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没有拆穿——李有钱他爹的原话大概是“你连个道侣都没有,喝什么喜酒”。
方尘将两个杯子斟满,一杯端起来自饮,另一杯放在对面的石面上。悬崖前方的云海正在翻涌,晨光从云层缝隙中漏下来,将云海染成了一片流动的暗金色。后山矿脉方向的金色光柱已经完全收敛,只在矿道入口处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银白色光晕——那是归元引灵阵正常运转时散发的微光,不再是之前那种失控的、贯穿天地的炽金色光柱。
身后传来瓦片轻响——不是瓦片,是枯枝。方尘没有回头,整个玄灵宗走路这么轻的人只有一个。
姜若雪在他旁边的石面上坐下。她今天换回了那件白衣,嘴角的银白色灼痕已经完全消退,只在唇边留下一道极淡的、不凑近根本看不出来的细线。三纹清心丹的药效比预想的更好,加上她自身的冰系灵力对混沌灼伤本就有一定的修复作用,恢复速度远超药老的预估。她的长发重新披散下来,发梢还带着刚洗过的水汽——大概是刚从洞府出来。
“你什么时候学会喝酒了?”她看了一眼方尘面前的酒杯。
“以前会,后来忘了。”方尘端起杯子又抿了一口,青梅酒入口酸甜,入腹微暖,和前世仙界那些万年仙酿比起来粗糙得像白水,但他喝得很慢,像是在品什么珍贵的东西,“最近又记起来了。”
姜若雪没有继续追问。她拿起空着的那只杯子自己倒了一杯,抿了一口,眉头微蹙:“有点涩。李有钱他爹的酿酒手艺不如他儿子的吹牛本事。不过比膳堂的茶好——膳堂大师傅昨天往茶里加了枸杞,说是给你补气血的,你喝了吗?”
“喝了。”方尘的表情微妙地变了一下,“太甜。”
姜若雪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转瞬即逝。她放下酒杯,从袖中取出一卷兽皮,在两人之间的石面上铺开。兽皮上是一幅重新绘制过的东荒地图,比之前那幅更加详细——归元府曾经出没过的区域用红圈标注,已经明确表示结盟的宗门用蓝圈标注,还在观望的用黄圈。三种颜色交错分布,将玄灵宗周边方圆八百里的势力格局标得清清楚楚。蓝圈的数量比半个月前翻了一倍还多。
“归元府撤得很干净。”她的手指在地图上几个红圈上依次点过,“韩千叶给的几个秘密据点我去查过了——两个据点人去楼空,第三个据点只留了几个外围杂役,抓回来审过,他们说三天前接到了撤退命令。具体的撤退方向不知道,但能确定的是,他们在东荒的力量至少撤了七成以上。父亲派出去的影子卫也传回了同样的结论,可信度很高。”
“他们不是怕我。”方尘看着地图上那些红圈,“在等。”
姜若雪点了点头:“等封印开启的风头过去,等周边宗门的联盟松懈,或者等你离开玄灵宗落单的时候。归元府的主力撤离是主动的,不是被打退的——这意味着他们有足够的耐心。”
方尘端起酒杯,没有接话。他很清楚归元府背后站着谁。云沧溟等了三千年来杀他,不差这几个月。但筑基期和仙帝之间的差距太大,归元府在凡间的力量只是云沧溟伸向人间的一根手指,真正的战场在仙界。在那之前,他需要把凡间的根基打牢——玄灵宗、药老、李有钱、姜若雪,这些人都是他这一世不可舍弃的根。
“铁剑门那边怎么样?”他换了个话题。
“拿下了。争议矿场昨天正式交割,铁剑门的人已经在矿场插了旗。”姜若雪的语气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冷静,“云麓宗段天海表面上表示遗憾,但私下给我爹写了一封信,说他‘乐见其成’。矿场到手之后,铁剑门对云麓宗的牵制力会更强——至少在遗冢的风波完全平息之前,云麓宗的精力都会耗在北方。互不侵犯条约从半年延到三年,等于把云麓宗从潜在威胁变成了临时盟友。加上青阳宗的守望同盟,玄灵宗西、南两个方向的安全已经基本稳住。”
方尘喝完最后一口青梅酒,将杯子放在石面上。姜若雪做事向来滴水不漏,她说稳了,那就是稳了。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山风从悬崖下方吹上来,姜若雪的发丝被风拂起,飘到方尘面前。她伸手拢住头发,侧过头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息。
“你的修为又涨了。”
“筑基五层。昨晚突破的。”方尘没有隐瞒。道种在他丹田中安家之后,修为每时每刻都在以一种极其稳定的速度攀升。不是暴涨,不是跳跃,而是一种持续的、稳定的增长,像是树根在土壤中一寸一寸地向下扎。
姜若雪看着他的眼睛,似乎在判断他有没有在硬撑,片刻之后收回目光,端起自己的酒杯一饮而尽:“云麓宗送来的那批北地灵矿我入库了,品相不错,够你的修炼支出一阵子。白虎堂的灵酒没入库,太烈,不适合修炼——药老说他拿两枚聚气丹跟我换一坛,我没答应。”
“你跟药老讨价还价了?”方尘微微挑眉。
“他说再加一枚玉髓丹。三枚丹药换一坛酒,我还没回他。”姜若雪的语气依旧平淡,像是真的在说一桩正经买卖。
方尘看着她的侧脸,没有戳破。姜若雪从来不做亏本生意,三枚丹药换一坛烈酒,以她的精明早就该答应了,但她没回——大概是觉得那坛酒留着,能多一个在房顶上闲聊的由头。
他站起身来,将酒壶和杯子收好:“走吧。下面还有事。”
姜若雪点了点头,起身时顺手拂去衣摆上沾的几片松针。两人一前一后往山下走,经过药库门口时,看到一个意料之外的访客。段天海的嫡传弟子周远站在药库门口,手里捧着一个精致的檀木盒子。他看上去二十出头,面容周正,穿着一身云麓宗标志性的青云长袍,修为筑基九层,身上的气息沉稳而绵长。看到方尘和姜若雪并肩走来,他微微欠身行了一礼。
“方师兄,姜师姐。”周远的礼数周全得无可挑剔,但态度不卑不亢,“家师让我亲自送来三枚玉髓果,说是上次涤脉丹的回礼。另外还有一份请柬——两个月后云麓宗将在落雁峰举办一场小型交易会,届时周边几个宗门的核心弟子都会到场,家师希望玄灵宗也能派人参加。”
姜若雪接过檀木盒打开看了一眼。玉髓果——比玉髓续脉丹高一个品阶的天材地宝,对经脉损伤有奇效,市价至少八千灵石一枚,而且有价无市。三枚就是两万四千灵石,这份回礼远比一枚涤脉丹贵重得多。
“交易会的目的是什么?”姜若雪问。
周远也不隐瞒:“归元府的事让大家都意识到了一个问题——东荒的宗门各自为战太久了。遇到外来的强敌,单打独斗谁都扛不住。家师想借这个机会牵头搞一个松散联盟,不是为了吞并谁,而是在遇到类似归元府这种外来威胁时能同气连枝。当然,”他话锋一转,语气坦诚,“联盟的核心肯定是玄灵宗——方师兄那一剑,整个东荒都看到了。”
这话说得很直接,反而让人不好拒绝。段天海派周远来而不是写信,本身就是最大的诚意——周远是段天海的嫡传弟子,这份邀请等于让接班人来送,说明云麓宗不打算在这件事上耍任何花招。
方尘看着周远,片刻之后微微点头:“回去告诉段宗主,玄灵宗会派人参加。”
周远明显松了口气,又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巧的储物戒指双手奉上:“这是家师私人送给方师兄的一点心意,说不是正式礼物,纯粹是晚辈对前辈的敬仰。”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半分,“里面有十枚上品聚气丹和一枚筑基丹——家师说方师兄应该用不上筑基丹,但可以送给身边需要的人。”
方尘接过储物戒指,神识探入,目光在李有钱洞府的方向微微一停。然后他收起戒指,对周远点了点头:“替我谢过段宗主。”
周远告辞离开之后,姜若雪看着他的背影,若有所思:“段天海这是看准了你迟早会崛起,提前押注。”
“押注不怕。”方尘说,“只要他不押错边。”
姜若雪微微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段天海是个聪明人,聪明人最大的优点就是不会做蠢事——比如背刺一个能一剑斩碎化神期符宝的人。她收起檀木盒,正准备往药库走,迎面撞上了药老。
药老今天没在药库门口打瞌睡,而是蹲在门口的石阶上用一杆小秤称药材。他的左臂还吊在胸前,但手指已经活动自如,一边称药一边对旁边一个内门弟子骂骂咧咧:“这是三钱?你小子的眼睛是出气用的?这是五钱!多出来的两钱你想毒死谁?”看到方尘过来,他放下小秤,从怀里掏出一个破旧的丹瓶扔了过来。
“玉髓丹,给你家胖子的。他这几天练你那门浑土金元诀练得不错,但经脉已经开始出现疲态——杂灵根修士的通病,灵力运转太频繁经脉撑不住。这枚丹药能帮他巩固一下。”药老顿了顿,浑浊的老眼在方尘身上扫了一圈,“你的经脉也差不多——筑基五层?突破得挺快,但突破太快根基容易不稳,别仗着有道种就不把身体当回事。另外,你上次那坛酒被若雪丫头截胡了,什么时候再给我老头子弄一坛?”
方尘接过丹瓶,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今晚。”
药老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笑声震得药库屋檐上的瓦片都在抖。他笑完之后把酒葫芦往腰间一挂,继续蹲下来称他的药材,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调。
傍晚时分,方尘在演武场上找到了李有钱。
胖子正独自练习磐石式,宽刃重剑横在身前,土黄色的气旋在剑身上缓缓旋转。他的动作比前几天熟练了不少,气旋能稳稳地旋转五圈才消散,脚下的步法也比之前扎实了许多——至少不会再因为踩到自己的衣摆而摔倒了。看到方尘走来,他收了剑式,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胖脸上绽开一个灿烂的笑容。
“方尘!你看我刚才那个变向,是不是比昨天快了一点?”
“快了一点。”方尘走到他面前,将药老给的玉髓丹和周远送来的筑基丹一起放在他手里,“玉髓丹今晚服用,巩固经脉。筑基丹先收好,等你练气九层巅峰时再用——浑土金元诀的第一次大突破需要筑基丹辅助,不要提前吃。”
李有钱低头看着手中的两枚丹药,愣了好一会儿。筑基丹——整个玄灵宗多少内门弟子攒好几年灵石都买不起一枚筑基丹,方尘眼都不眨地给了他。他的眼眶开始泛红,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感人的话,但憋了半天只憋出一句:“方尘,我以后要是筑基了,你让我往东我绝不往西。”
“不需要。”方尘拍了拍他的肩膀,“你继续练。等你能把磐石式的气旋转十圈,我教你下一招。”
李有钱用力点头,把丹药小心地收进怀里,重新举起重剑。这一次他练得比任何时候都认真,每一个动作都反复调整,汗水沿着下巴滴在演武场的石板上,他浑然不觉。
方尘在演武场边缘站了一会儿,看着李有钱一剑一剑地劈出,看着远处的夕阳将整座玄灵宗染成一片暗金色,看着后山矿脉方向那道若有若无的银白色光晕在暮色中缓缓隐去。
之后几日,玄灵宗迎来了难得的平静。伤员们陆续康复,沈寒背上的刀伤拆了绷带,虽然还不能全力出剑,但已经可以下地走路。楚昭南闭关了——他把方尘给的那门风系剑法翻来覆去看了整整两天,然后一言不发地进了后山闭关洞府,闭关前只对顾长天说了一句话:“出来之后跟我打一场。”顾长天面无表情地回了一句:“随时奉陪。”
而当玄灵宗上下埋头重建的同一时刻,远在数万里之外的北域寒冰谷,万丈冰川之下,一座终年不见天日的古殿中,一盏冰蓝色的魂灯悄然碎裂。碎裂声很轻,但在空旷的古殿中却格外刺耳。
魂灯下方盘坐着一个身穿暗金长袍的中年男子,面容隐在兜帽的阴影中,只露出一个线条冷硬的下颌。魂灯碎裂的瞬间,他缓缓睁开了眼睛。那双眼睛是冰蓝色的,瞳孔竖成一道细缝,在黑暗中泛着幽幽的寒光。
“连符宝都折了,”他开口,声音低沉如万年寒冰下的暗流,“倒是我小看了他。”
古殿深处,一个苍老的声音从阴影中传来:“大人,东荒那边——”
“知道了。”中年男子打断对方,缓缓站起身。暗金长袍拖在冰面上,冰面以他脚底为中心向四周蔓延出无数细密的裂纹,“他既然拿到了道祖传承,再派金丹期的棋子去就是送死。让我那不成器的师侄走一趟——化神期的修为,正好试试他的深浅。”
阴影中沉默了一息,然后那个苍老的声音再次响起:“是否需要属下亲自前往?”
中年男子负手走到碎裂的魂灯前,看着灯盏底部最后一丝冰蓝色的光焰缓缓熄灭,嘴角勾起一个冰冷的弧度:“不必。先让东荒那些小宗门陪他玩玩。告诉三长老——归元府在仙界欠他的那笔账,该还了。”
古殿中的寒气骤然加重,碎魂灯的碎片被冻得寸寸龟裂,化为一地细碎的冰晶。兜帽下那双冰蓝色的瞳孔缓缓闭上,大殿重新陷入死寂。只有冰面上不断蔓延的裂纹还在发出细微的咔嚓声,像是什么巨大的东西正在苏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