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尘回到玄灵宗的那天,离他离开山门正好七天。
七天前他走的时候,天还没亮,山门口只有姜若雪和李有钱两个人送他。李有钱塞给他一袋灵谷饼,姜若雪塞给他一张青阳宗的地图。七天之后他回来的时候,山门外的官道两侧站满了人。外门弟子、内门弟子、杂役、执事,连后山几个常年不露面的长老都出现在了人群中。所有人都在等——等那个七天前从这里走出去的筑基一层弟子,等那个一个人一把剑就敢闯青阳宗的少年。
“来了来了!”有人喊了一声。
官道尽头出现了一个人影,身穿玄灵宗核心弟子的黑色常服,背上斜插着一柄黑鞘长剑,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极稳。晨光从他背后打过来,将他整个人笼在一层淡金色的光晕里。
人群沸腾了。
“方尘!是方尘!他回来了!”一个外门杂役激动得声音都劈了叉,手里的扫帚哐当掉在地上,他浑然不觉。七天前方尘单枪匹马闯青阳宗的消息传回宗门时,所有人都不信——筑基一层闯金丹中期坐镇的宗门?这不是找死吗?后来青阳宗的探子传回消息:方尘一剑斩退金丹初期的太上长老,一指破三阶困龙阵,最后一剑劈开了四阶护山大阵,逼得青阳宗宗主韩千叶当众认输。消息传开的那一刻,整个玄灵宗都沉默了。然后沉默变成了沸腾。
“方尘师兄!”一个女弟子尖叫着喊了一声,喊完之后自己先红了脸,躲到同伴身后去了。
“核心第一!筑基斩金丹!玄灵宗建宗以来第一人!”不知谁起了个头,欢呼声像野火一样烧遍了整个人群。
方尘被这场面弄得微微愣了一下。前世他接受过无数次凯旋,仙界大军的欢呼声能震碎星辰,但那种欢呼是敬畏,是臣服,是弱者对强者的仰望。而眼前这些人的欢呼不一样——他们的眼睛里除了敬畏,还有一种他从没在仙界见过的东西。那是发自心底的认同感,不是对强者的膜拜,而是对“自己人”的骄傲。
“方尘!”一个胖墩墩的身影像炮弹一样从人群中冲出来,李有钱一把抱住方尘,满脸都是鼻涕和眼泪,哭得稀里哗啦,“你回来了!你真的回来了!我快被吓死了!你知不知道你走之后我每天都在做噩梦,梦见你被青阳宗的人围住打,我什么忙都帮不上……”
方尘掰开他的胖手,语气一如既往地平淡:“我说了两个月,才七天。”
“可你说了去灭了青阳宗!我以为你至少要把人家的山头轰平了才算完!”
“灭宗和打服是两回事。”
李有钱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灿烂了,脸上的肥肉堆成了三层:“对对对,打服了!韩千叶都认输了!以后青阳宗的人见着咱们玄灵宗的人得绕着走!”他拉着方尘的袖子转身朝人群吼道,“都让让都让让,方尘赶了七天的路肯定累坏了,让他先回去歇着!散了吧散了吧!要看明天再看,明天方尘又不会跑!”
人群哄笑着慢慢散开,但目光还是追着方尘的背影走了很远。李有钱跟在方尘身边,嘴里噼里啪啦说个不停,把这七天积攒的消息一股脑全倒了出来:楚昭南能下床了,但搬去了后山闭死关,说是要冲击筑基六层;公告栏上那些流言字条在他回来之前就被人撕干净了;顾长天把他的灵器手套修好了,这几天一直在演武场练剑,似乎在琢磨什么新的招数。
“对了,”李有钱忽然压低了声音,“执事堂的孙长老请辞了。”
方尘脚步一顿:“什么时候的事?”
“三天前。理由是年事已高,身体抱恙。但所有人都知道根本不是身体的事——你在擂台上当众暗示他背后有人指使,他第二天就写了辞呈。宗主当场就批了,连挽留都没挽留一句。”李有钱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他走的时候是半夜,一个人背着包袱从后山小路溜的,估计是没脸见人。楚昭南的靠山倒了,以后内门那边没人敢再跟你过不去了。”
方尘没有说什么,继续往前走。孙长老请辞在他意料之中——那天的排位挑战之后,孙长老已经暴露在明处了。幕后的人不会保他,他自己也不敢继续留在执事堂。不过“年事已高”这个借口确实敷衍。
走到内门区域入口时,方尘停下了脚步。
核心弟子的居住区门口立着一块告示牌,上面只贴了一张纸。纸上的字迹苍劲有力,每一个笔画都透着一股久居上位的沉稳气度——
“核心第一方尘,筑基一层败青阳宗金丹,壮我玄灵宗之威。即日起升为宗门供奉,月例灵石三千,修炼资源从优,执事堂不得以任何理由设限。”
落款处是姜元清的私人印记,但不是平时用的金色云纹印章,而是手写的三个字——姜元清。宗主亲自手书,这在玄灵宗的历史上从未有过。方尘看完告示,转头看向核心区域深处。姜若雪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路口,背靠着墙,换回了那身白衣,墨发如瀑,依旧冷冷清清的样子。
“我爹写的。”姜若雪说,“昨晚写的,亲自贴上去的。他说楷书写了三十年没用过,这次破个例。”
方尘走过去,跟她并肩往核心区域深处走。
“供奉是什么待遇?”
“不在弟子序列之内,不受执事堂管辖,只听宗主调令。”姜若雪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背宗规,“简单说,除了我爹,没人能管你。而且供奉不需要参加任何宗门任务,修炼资源照领。”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整个玄灵宗目前只有两个供奉——药老是一个,你是第二个。”
两人走进核心区域深处的那座独立小院。院子里种着两棵青松,树下有一张石桌和几个石凳。姜若雪在石凳上坐下,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放在石桌上。那是一枚玉简,玉质青翠,边角圆润,表面刻着一个古朴的“韩”字。青阳宗的玉简,而且品阶不低。
“韩千叶送来的,”姜若雪说,“比我们快——你走之后不到一个时辰,他的人就把这枚玉简送到了玄灵宗山门口。里面写了三件事:第一,青阳宗承诺半年之内不犯玄灵宗一寸土地。第二,那个神秘势力的标记——血红色‘鬼’字——他提供了更详细的信息。那个标记不属于东荒任何一个已知势力,但玉符的材质是‘血玉’,产自北域寒冰谷。北域的势力插足东荒的事,这种事本身就很反常。第三,他提醒说那个神秘势力不止联系了青阳宗一家,据他所知至少还有三四个宗门收到了类似的交易条件——帮忙除掉方尘,条件任开。他正在查另外几家的名单,有消息会再送来。”
方尘拿起玉简,神识探入。韩千叶提供的信息比那天在青阳宗说的更详细——血红色“鬼”字的玉符印记、北域寒冰谷的特产血玉材质、还有几个他怀疑被神秘势力接触过的宗门名称。这些信息的价值远超过“半年不犯境”的承诺。
“韩千叶这是在向你示好。”姜若雪说,“他怕了。他不是怕你——是怕你背后那个他不知道的‘底牌’。能一剑劈开四阶护山大阵的人,他吃不准你的深浅,与其继续为敌,不如先稳住关系。另外,关于这个神秘势力——”她指了指玉简,“这几天我查了些典籍。北域血玉只产于寒冰谷深处,产量极少,整个东荒都很少有人用血玉做传讯玉符。能用血玉做玉符的组织,要么是北域本土的大势力,要么就是横跨多域的超然存在。无论哪一种,都不是青阳宗或者玄灵宗能抗衡的。”
“超然存在又如何。”方尘将玉简放回桌上,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晚吃什么,“不管是东荒还是北域,想动我的人总会自己浮出水面。”他站起身,看了一眼姜若雪,“你父亲把供奉的位子给我,不只是为了奖励我吧。”
姜若雪没有否认:“给你供奉的身份,就等于对外宣告你是他的人。他以后动你或者你动他,都要先掂量掂量。”她抬头看着方尘,“也许他就是希望你不会走。毕竟一个能斩金丹的筑基期,方圆千里找不出第二个。”
方尘没有说话。姜若雪也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她从袖中取出一枚散发着淡金色光华的丹药放在石桌上,然后站起身,拍了拍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说好的,请你吃饭。膳堂新出的桂花糕已经帮你留好了。走吧,李有钱应该已经在那儿等着了。”
她先一步朝膳堂走去,方尘落后半步跟着。走到膳堂门口时,里面忽然爆发出一阵夸张的欢呼声——李有钱果然已经在了,而且不止他一个人。沈寒、顾长天,还有几个方尘叫不上名字的内门弟子都在。桌上摆得满满当当,桂花糕、灵谷饼、红烧灵兽肉、清蒸灵鲤,中央还搁着一大坛青梅酒。
“方尘!”李有钱站起来举起酒碗,胖脸涨得通红,“敬你!”
“敬方尘!”所有人同时举碗,连顾长天都端起了碗,虽然表情还是那副冷脸,但举碗的动作没有半分犹豫。
方尘站在膳堂门口,看着眼前这群人,沉默了一息。然后他走进膳堂,端起一碗酒,仰头饮尽。青梅酒入口酸甜,入腹微暖。他放下碗,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吃吧。”他说。
膳堂里爆发出比刚才更响亮的笑声和碰碗声。姜若雪在他旁边坐下,小口小口地吃着桂花糕,嘴角有一丝极淡的笑意。
当天晚上,内门藏经阁的顶层密室中,姜若雪独自坐在灯下翻阅那本《太古混沌考》。书页已经翻得起了毛边,有些页脚被反复折叠过,泛黄的纸面上密密麻麻全是她这些年的批注。她的目光落在其中一行字上,眉头微微蹙起。
“道祖遗冢,归元引灵。封印将启,混沌必现。”
封印还有不到五个月就会完全开启。方尘筑基已成,但通往金丹的路远比筑基艰难。混沌本源的力量需要更强的修为才能承受,而道祖遗冢内部的试炼更不可能只考验战力。
她合上书,走到窗前。夜空中繁星如尘,后山矿脉的方向隐隐有一道银白色的光柱冲天而起——那是封印发出的光芒。光柱比几天前更亮了,用不了多久整个玄灵宗都会注意到它的存在。
而就在同一天夜里,玄灵宗以东千里之外,有一座终年被黑雾笼罩的山谷。山谷深处,几道模糊的身影正围着一面巨大的铜镜低声交谈。铜镜中映出的不是人影,而是方尘在青阳宗广场上一剑劈开护山大阵的画面。
“混沌归元剑诀的起手式……不会错。三十六个仙尊联手才杀了他,居然还能转世。”一个苍老的声音缓缓说道。
“转世又如何。他现在才筑基,正是最弱的时候。错过这个时机,等他重回仙界,我们一个都活不了。”另一个阴冷的声音接道。
“青阳宗的棋子废了。韩千叶那个废物,居然被一个筑基期的小子一剑吓破了胆。”
“不重要。他总会离开玄灵宗的。这东荒虽大,但能藏得住太虚仙尊的地方可不多。”第三个声音响起,语气中带着一丝嘲讽的笑意,“盯紧玄灵宗的矿脉——道祖遗冢在他手里,封印一开,我们就动身。”
铜镜上的画面缓缓消散,黑雾重新笼罩了整座山谷。远处偶尔传来一声不知名妖兽的低沉咆哮,在山谷中回荡开来,震得岩壁微微发颤。
(第二十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