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之后,方尘站在了玄灵宗山门外的官道上。
晨光刚刚漫过山脊,将他身后的玄灵宗染成一片金色。他背着一个简单的行囊,归尘剑斜插在背后的剑鞘里——剑鞘是新的,黑檀木质地,没有任何雕饰,是李有钱死活塞给他的。原来的麻绳剑柄被他换成了黑色鲛皮,手感比麻绳好了不少,但依旧是朴素到寒酸的风格。
“两个月。”姜若雪站在山门内侧,声音依旧清冷,但语气里有一种不多见的郑重,“你答应过的。”
“嗯。”
“青阳宗宗主韩千叶是金丹中期,太上长老柳玄是金丹初期。不要同时对上两个。”
“知道。”
“他们的护山大阵是四阶青木玄光阵,木属性,火克木。但你的混沌之力对付它应该更有效——混沌之力对五行灵力有天然压制,只要找到阵眼,一剑就够了。”姜若雪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平静,像是在背一本她已经翻烂了的阵法书,显然来之前做了不少功课。
方尘看着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你什么时候开始研究青阳宗的护山大阵了?”
“昨晚。”姜若雪移开目光,看向远处的山路,“睡不着,顺手翻了翻。藏书阁里有青阳宗的资料,虽然不全,但够用。”她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叠整齐的地图递给他,“青阳宗内部布局图,十年前的情报,可能有变动,但核心区域不会大改。阵眼标注在东侧偏殿下方,靠近地火脉——火脉是他们护山大阵唯一的弱点,你如果能引动地火倒灌入阵眼,阵法不攻自破。”
方尘接过地图,没有打开,而是直接收进了怀里。他看着姜若雪,她今天的装束与平日不同,头发罕见地挽了一个简单的马尾,穿着一身利落的墨绿色劲装,腰间挂着一柄细长的冰蓝色长剑。这不是在宗门里闲逛的装束,这是要出远门的装束。
“你也要去?”方尘问。
“去青阳宗的路不只有一条。你走正面,我走侧面。”姜若雪的语气里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你负责正面打,我负责侧面查。青阳宗背后有没有人指使、是谁在暗中布局、他们对我们知道多少——这些都需要搞清楚。你一个人在擂台上打架没问题,但刺探情报不是你的强项。”
方尘沉默了一瞬,然后点了点头。姜若雪说得没错,刺探情报确实不是他的强项。前世他是横压仙界的太虚仙尊,要情报从来不需要自己动手。这一世他虽然适应得很快,但有些东西不是靠经验和战力能弥补的。
“李有钱呢?”方尘回头看了一眼山门内。
“在膳堂给你打包干粮。”姜若雪难得地露出一丝无奈,“他说要给你带够两个月的灵谷饼,膳堂大师傅都快被他逼疯了。他的修为还是练气一层,完全帮不上忙,所以这几天他情绪很低落——你别看他整天嘻嘻哈哈的,你走之后他一个人在膳堂后厨抹了好几次眼泪。”
方尘默然。然后他看到李有钱从山门里跑出来,手里拎着一个快有他半个身子大的布袋,跑起来布袋拖在地上,扬起一路灰尘。他跑到方尘面前,气喘吁吁地把布袋往方尘手里一塞。
“灵谷饼,两百个。还有十斤灵兽肉干,五瓶聚气丹,两套换洗衣服,一件我爹以前给我买的护身软甲——虽然你可能用不上,但穿着总比不穿强。”李有钱说着说着声音就开始抖,眼眶泛红,但他硬是把眼泪憋了回去,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两个月啊,你说的。到时候你不回来,我就把你那间核心洞府给卖了。”
方尘接过布袋,拍了拍李有钱的肩膀:“帮我守好洞府,回来后请你喝酒。”
“你还会喝酒?你什么时候学会的喝酒?”李有钱愣了一下,然后猛点头,“行,我等你回来喝酒。我爹上次托人送来的青梅酒还有三坛,我一直舍不得喝——全给你留着!”
方尘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踏上了通往山下的官道。姜若雪目送他走远,然后从另一个方向绕下了山。两人的身影渐渐消失在晨雾中,一东一西,像是两条弧线的起点,约定在终点交汇。
官道两侧的树林在晨风中沙沙作响,方尘一边走一边在脑中规划路线。青阳宗在玄灵宗以东三百里,步行需要三天。三天之后他将会面对一个金丹中期、一个金丹初期、三十多个筑基期弟子、以及一座四阶护山大阵。而他只有一个人,一柄剑,筑基一层的修为。
正常人在这种情况下连想都不敢想。但方尘不是正常人。前世他在金丹初期就能斩元婴后期,靠的不是硬碰硬,而是精准的策略和对敌人弱点的洞察。混沌之力对五行灵力的天然压制是他最大的底牌——金丹期修士的护体真元在混沌剑气面前,防御力要大打折扣。四阶护山大阵虽然号称“固若金汤”,但在混沌之力面前同样不是不可撼动。姜若雪标注的地火脉是突破口——混沌之力引动地火倒灌阵眼,整座大阵就会从内部被撕裂。
唯一的问题是速度。青阳宗有两个金丹期,如果他不能在第一时间解决掉其中一个,就会陷入以一敌二的被动局面。必须速战速决——先用最短的时间斩掉一个金丹,再用剩下的时间对付另一个。至于那三十多个筑基期弟子,在他面前不过是杂兵而已。
走了一个时辰,方尘忽然停下了脚步。前方的山坳里站着一个人。顾长天依旧是那身黑袍,双手背在身后,脸上的表情一如既往地冷峻。但今天他的腰间多了一柄剑——不是他惯用的灵器手套,而是一柄古朴的长剑,剑鞘上刻着暗金色的阵纹,散发着一股若有若无的压迫感。
“你要去青阳宗。”顾长天说。不是疑问句。
“姜若雪告诉你的?”
“不是。林鹤告诉我的——他在山门口看到了你。”顾长天缓缓走下坳口,每一步都沉稳有力,“你不打算叫帮手?”
“你不合适。”方尘说,“你是玄灵宗的核心弟子,你出现在青阳宗的地盘上就等于宗门宣战。我一个人去,打完了可以说是私人恩怨。”
“那你呢?你也是核心第一。”
“我无所谓。核心第一的身份在我眼里和杂役没什么区别。他们想查我的底细,就让他们查。查到的东西越多,他们越不敢动我。”
顾长天看着方尘,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一下。那是一个很淡的笑容,在他那张终年冷峻的脸上显得格外稀罕。
“你跟我想的确实不一样。”他从袖中取出一块玉符抛给方尘,“这是我从楚昭南那里搜来的,一对子母传讯符中的子符。母符在我手里。遇到打不过的人就捏碎,我会在半个时辰之内赶到——不管合不合适。”
方尘接住玉符,看了他一眼。顾长天没有再说什么,转身朝山坳上方走去。走出几步之后,他的声音远远飘来:“活着回来。你的那一剑,我还没还。”
方尘将玉符收进怀里,继续上路。走出不到三里,官道旁边的大石头上又坐着一个人。药老翘着二郎腿,手里拎着他那只从不离身的酒葫芦,稀疏的头发被山风吹得东倒西歪,看起来像个刚从酒馆里被赶出来的老乞丐。
“长老。”方尘停下脚步。
“叫药老就行。”药老从石头上跳下来,上下打量了方尘一眼,然后从怀里掏出一个破旧的布袋,随手抛了过来,“给你的。”
方尘打开布袋,里面是三枚丹药。一枚赤红如火,表面有三道金色丹纹,散发着灼热的气浪——三纹烈焰丹,筑基期修士服用后可在短时间内将灵力输出提升一个小境界。一枚冰蓝如霜,同样三道丹纹——三纹清心丹,能化解金丹期以下所有毒素和幻术。最后一枚通体漆黑,没有任何丹纹,但方尘拿到手的一瞬间瞳孔就微微缩了一下——这枚丹药内部的灵力结构极其复杂,是破境丹,金丹以下服用可直接突破一个小境界,没有任何副作用。有价无市,整个东荒能炼出这种丹药的人不超过三个。
“这是我压箱底的东西。”药老说,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那枚黑的,本来打算等你金丹期再给你。但你这趟要去打金丹,先用了也无妨。别死在外面,浪费我的丹药。”
方尘将三枚丹药小心收好,对药老郑重地抱拳行了一礼。这个礼不是玄灵宗弟子的礼节,而是前世太虚仙尊对同道宗师行的敬礼。药老浑浊的老眼微微一眯,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但没有点破,只是摆了摆手。
“去吧。早点回来,老头子我还等着你请喝酒呢。”药老转身往山上走,走出几步又回头加了一句,“对了,青阳宗那个护山大阵,阵眼附近可能有机关禁制。道祖遗冢里的阵法跟青阳宗的阵眼是同一种上古阵法流派,你破阵的时候注意脚下——那种流派最喜欢在阵眼周围埋陷阱。”
方尘点了点头。药老的身影消失在山路拐角处。他重新上路,官道在脚下延伸向远方,青阳宗的方向,天边隐隐可见一片青色的山峦轮廓。
而在三百里之外,青阳宗宗主韩千叶正站在护山大阵的阵眼上方,负手而立。他的面容不过四十来岁,鬓角微霜,一袭青袍在山风中纹丝不动,周身散发着一股深沉厚重的威压。他身后站着一个身穿褐色长袍的老者,须发皆白,青阳宗太上长老柳玄,金丹初期。
两人面前是一面铜镜,铜镜中映出的不是人影,而是一片模糊的地图。地图上标注着玄灵宗后山矿脉的位置,旁边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铜镜旁边放着一枚玉简,玉简表面刻着一个古朴的“归”字。
“玄灵宗的人动了。”韩千叶开口,声音低沉平稳,“线报说方尘今早离开了玄灵宗,方向正东。筑基一层——他突破的速度比我们预想的快了半个月。”
“姜元清呢?”柳玄问。
“没动。他女儿姜若雪也离开了宗门,方向是东南——绕开了我们的前哨,但目标应该也是我们。”韩千叶嘴角微微勾起,“有意思。一个筑基一层的小子,带一个筑基三层的丫头,就敢来闯青阳宗。要么是疯了,要么是有恃无恐。”
柳玄皱起眉头。他没有韩千叶那么乐观——方尘的战绩他仔细研究过。练气四层斩练气六层,练气六层斩练气九层,练气九层斩筑基三层、再斩筑基五层、再斩筑基七层。每一步都是越级碾压,而且越到后面碾压得越轻松。这种人不能用修为来衡量——修为对他来说只是一个数字,真实的战力远超纸面。
“混沌之力。”柳玄沉声道,“他在矿道里拿到的,大概率就是那东西。混沌之力对五行灵力有天然压制,如果他已经初步掌握了混沌之力的用法,金丹期的护体真元在他面前未必能挡得住。”
“所以才需要护山大阵。”韩千叶的语气依旧从容,“他一个人来,不可能同时对付两个金丹和一座四阶大阵。而且——”他从袖中取出一枚暗红色的传讯玉符,玉符上刻着一个不属于东荒任何宗门的神秘徽记,“那个人说了,方尘的背后没有高人。他靠的全是他自己。一个没有背景的筑基期散修,再强也是一个人。一个人,就总有破绽。”
柳玄看着那枚玉符,欲言又止。他知道那枚玉符的来处,也知道那个“神秘势力”的手段——三个月前对方主动联系青阳宗,提供了一个让他们无法拒绝的条件:帮他们除掉方尘,事成之后整个玄灵宗的地盘和矿脉都归青阳宗所有。对方什么都没要,只要方尘死。
一个来路不明的神秘势力,不要地盘不要资源,只要一个筑基期少年的命——这件事从头到尾都透着诡异。但韩千叶不在乎,因为玄灵宗的矿脉对青阳宗来说太重要了。两家世仇斗了几代人,谁的拳头硬谁就能吞掉对方的地盘。现在有人替他们出拳头,代价只是一个筑基期少年的命,这笔账怎么算都划算。
“他还有两天半的路程。让护山大阵进入警戒状态,所有筑基期弟子归位。”韩千叶转过身来,眼中闪过一丝凌厉的光芒,“我不管他是天才还是妖孽——在我的地盘上,只有一个结果。”
柳玄点了点头,转身离去。
韩千叶重新看向铜镜中那片模糊的地图,手指在“归”字上轻轻敲了一下,嘴角的弧度缓缓加深。他不知道方尘是谁,不知道他为什么会被那个神秘势力盯上,也不知道那块“归”字石盘到底意味着什么。但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一个能让那个神秘势力不惜代价也要除掉的人,身上的秘密一定比他想象的还要值钱。
杀人越货,一向是青阳宗的传统。
官道在脚下延伸,两侧的树林渐渐变成低矮的灌木丛,又从灌木丛变成裸露的岩石。方尘走出玄灵宗山门的第四天,视野尽头终于出现了一片青色的山峦。山峦不高,但连绵起伏,山腰以上被一层淡淡的青色光罩覆盖——青阳宗的护山大阵,四阶青木玄光阵。远看像一口倒扣的琉璃碗,近看才发现那光罩上流转着无数细密的阵纹,每一道阵纹都散发着凌厉的威压。
方尘在一处山岗上停下脚步,远远观察了片刻。护山大阵正在全功率运转,光罩的厚度比平时强了不少,这验证了他之前的猜测——青阳宗已经知道他要来。
但他没有绕路,没有隐藏身形,而是沿着官道直直走向青阳宗的山门。守在青阳宗山门前的两个弟子远远看到一个人影从官道上走来,那人步伐从容,像来赴宴而非赴死。走到山门前的台阶下,两个守门弟子终于看清了来人的面容——十七八岁的少年,身穿玄灵宗核心弟子的服饰,背着一柄漆黑如墨的长剑。
“来者何人!”左边的弟子拔出腰刀,厉声喝问。
方尘停下脚步,抬头看着山门上方那块刻着“青阳宗”三个大字的石匾。他没有回答守门弟子的问话,只是缓缓拔出背后的归尘剑。漆黑如墨的剑身在阳光下反射出一层冷冽的光芒,剑身上的银线微微一闪,一股若有若无的威压从剑身上散发出来,两个守门弟子被这股威压逼得连退三步,脸色煞白。
方尘举起归尘剑,剑锋指向山门石匾。
“玄灵宗方尘,前来拜访。”他的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地穿透了护山大阵的光罩,传遍了整座青阳宗,“请韩宗主出来说话。”
青阳宗主殿中,韩千叶正在与柳玄商讨布局,忽然听到这个声音从山下传来。他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意外——他料到了方尘会来,但没料到他会直接从正门叫阵。一个筑基一层的弟子,站在一个金丹中期宗主的山门前,举着一柄剑,请宗主出来说话。这不是挑战,这是宣战。
韩千叶放下手中的玉简,缓缓站起身。他走到大殿门口,俯视着山下那个渺小的人影。护山大阵的青光将方尘的身影映得有些模糊,但那柄漆黑如墨的剑在大阵光罩上投下的阴影,却诡异地清晰。
“有意思,”韩千叶轻声说,“实在是有意思。”
他挥了挥手,护山大阵的光罩从正门处缓缓分开一道缝隙。这是青阳宗的回答——开门迎客,或者开门放狗,取决于来的人有没有本事。
方尘踏进了那道缝隙。归尘剑在他手中低鸣,剑身上的银线前所未有地明亮。
(第十八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