矿道深处一片漆黑,只有姜若雪手中一枚夜明珠发出幽幽的冷光,照亮脚下三尺的范围。两人一前一后走了约莫一刻钟,穿过方尘上次发现的溶洞,继续往更深处走去。这条矿道的深度远超方尘的预料——他上次走到溶洞就停了,但姜若雪显然走得更远。
“你昨天一个人进来的?”方尘的声音在狭窄的矿道中回荡。
“嗯。”
“不怕遇到危险?”
“怕。”姜若雪头也不回,“但有些问题不问清楚,比危险更让我难受。到了。”
矿道尽头忽然开阔起来,眼前出现了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这个空间比上方的溶洞大了十倍不止,穹顶高达十余丈,洞壁上密密麻麻全是那些菱形的凿痕。与溶洞里不同的是,这里的凿痕更大、更深,排列的方式也更加复杂——不是简单的九芒星,而是一个层层嵌套的复合符阵,从洞壁一直延伸到穹顶,覆盖了整片空间。
而在这片空间的正中央,地面上嵌着一块比溶洞里大了三倍的石盘。石盘表面同样刻着一个“归”字,但这个“归”字的笔画里隐隐有银白色的光芒在流转,像是活的一样。
“你上次激活的是小石盘。”姜若雪站在石盘边缘,指着地面上的刻痕,“这里是主阵。小石盘是钥匙,主阵是锁。你拿钥匙开了锁,所以主阵开始运转了。我昨天来的时候,石盘上的‘归’字已经开始发光,说明阵法正在苏醒。”
方尘蹲下身,仔细观察石盘上的刻痕。姜若雪说的没错——这个复合符阵比溶洞里的那个复杂得多,不是一个简单的聚灵阵或者封印阵,而是一个他前世见过但极少遇到的古老阵法——归元引灵阵。这种阵法的作用不是攻击也不是防御,而是“引”——从某个极其遥远的源头引来某种特定的力量。
“你父亲和药老都在这里站过。”方尘忽然说。
姜若雪一愣:“你怎么知道?”
方尘指了指石盘边缘的地面。那里有两个极淡的脚印轮廓,一个深一些,一个浅一些,都是成年男子的尺寸。脚印的轮廓还很清晰,说明留下脚印的人修为不低,而且来的时间并不太久——最多不超过二十年。两个脚印一前一后,站得很近,像是在交谈。
“二十年前。”姜若雪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我六岁那年,父亲忽然下令封了这条矿道,所有矿工全部撤走,矿道入口用荆棘和阵法封死。从那以后,后山就成了禁地,任何弟子不得靠近。我一直不知道为什么,直到昨天我在这里站了一夜,从头到尾把这些凿痕拼了一遍——这些凿痕组成的不只是阵法,还有文字。”
她走到洞壁前,举起夜明珠。冷光映在那些密密麻麻的菱形凿痕上,随着光线的变化,凿痕的排列呈现出一种奇异的规律。方尘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片刻之后,瞳孔微微收缩。
那不是普通的凿痕。每一个菱形凿痕的角度和深浅都在传递信息——这是一种极其古老的刻写方式,用凿痕的方向和深度来记录文字,而非用笔画。这种文字比太古文字还要古老,连方尘前世都只在一处比太古还要久远的遗迹中见过一次。
“我不认识这些文字。”姜若雪说,“但我父亲认识——至少认识一部分。他有一本手抄本,上面有这些文字的注解。那本手抄本就锁在他书房暗格里,我小时候偷看过一次。上面记载的东西我看不太懂,但我记住了其中最关键的一句话——”
她转过身,看着方尘,眼神在夜明珠的冷光中显得格外锐利。
“‘混沌归元,道祖遗冢。镇魔于此,以待归人。’”
矿道里安静得只剩下远处水滴落下的声音。方尘的瞳孔微不可察地缩了一下——道祖遗冢。道祖,修仙界最顶层的存在,凌驾于仙帝之上,是开天辟地以来屈指可数的至尊。每一位道祖都代表了天地间最本源的一条大道,而他们留下的遗冢,从来不是坟墓,而是传承之地。
“矿脉下面有一座道祖遗冢。”方尘缓缓说道,“玄灵宗建在了一座道祖遗冢上面,你们坐了几百年都不知道。”
“我父亲知道。至少二十年前就知道了。”姜若雪纠正道,“他封了矿道,不是不知道,是不想让任何人知道。一个东荒边陲的小宗门,底下埋着一座道祖遗冢——这要是传出去,不用等外面的人来抢,光是消息本身就能把玄灵宗压垮。”
方尘站起身,看着石盘上那行银白色的光芒。归元引灵阵在苏醒,意味着遗冢的封印正在松动。一旦封印彻底打开,遗冢中蕴含的混沌本源就会外泄,到那时候,方圆万里的强者都会感知到——玄灵宗连给人塞牙缝的资格都没有。
“你跟我说这些,不只是为了解惑吧。”方尘看着姜若雪。
姜若雪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让方尘沉默的话。
“我想进遗冢。但我一个人进不去,需要你——因为你身上有混沌本源,是这块石盘认可的人。如果我一个人进去,封印阵法会将我视为入侵者。但有你在,石盘不会攻击。”
“你父亲知道吗?”
“不知道。”姜若雪的声音依旧清冷,但眼底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波澜,“但我知道他在犹豫。二十年前他封了矿道,是因为他不敢碰。二十年后他试探你,是因为他想碰但又不敢明着碰。如果遗冢注定要开启,我希望第一个进去的人是我——而不是他。”
方尘看着她。月光从穹顶的裂缝中漏下来,在她清冷的侧脸上投下一层淡淡的银光。这个女人的胆子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连她父亲都不敢碰的东西,她居然想抢先一步进去。
“你想在遗冢里找到什么?”方尘问。
“不知道。”姜若雪的回答很诚实,“但《太古混沌考》里有一句话——‘道祖遗冢,非传承者不得入。强行破之,冢毁人亡。’既然石盘认可了你,你大概率就是传承者。我想跟着传承者进去,也许能沾点光,找到突破瓶颈的机缘。我在筑基三层卡了两年了,普通的修炼方法已经没用。”
这个理由很充分,也很符合姜若雪的性格——她要的不是道祖传承,而是突破自身的机缘。她从来都是一个靠实力说话的人,不屑于靠任何外在的东西。
“还有一件事,”姜若雪的声音忽然变得更低了,低到几乎要被矿道里的风声盖过,“根据《太古混沌考》的记载,归元引灵阵一旦开始苏醒,半年之内封印就会彻底开启。如果半年之内没有人拿到道祖传承,封印中的混沌本源就会失控外泄。到时候,整个玄灵宗都会被混沌风暴夷为平地,方圆数百里寸草不生。所以这不是想不想进的问题,是必须进。不进,所有人都得死。”
方尘闭上了眼睛。半年——道祖遗冢的封印是算好了时间的。一旦石盘被激活,倒计时就开始。这是道祖筛选传承者的方式——要么在封印彻底崩溃之前拿到传承,控制住混沌本源;要么跟遗冢一起化为灰烬,也算是淘汰了不合格的人。
“半年之内,突破到筑基期。”方尘睁开眼睛,“以筑基期的修为进入遗冢,才有自保之力。道祖遗冢里面不可能只有传承,一定还有守护禁制和考验关卡。以练气期的修为进去,哪怕石盘认可,身体也撑不住传承灌入的力量——会被直接撑爆。”
姜若雪点了点头,显然她也料到了这一点。
“所以你需要尽快突破筑基。”她看着方尘,“而我需要一个进入遗冢的机会。我们可以合作——我给你突破筑基所需的全部资源,你带我进遗冢。筑基丹、灵石、药膳、修炼场地,你需要什么我给你什么。”
“你有这么多资源?”方尘眉头微挑。
“我是宗主之女。”姜若雪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个无关紧要的事实,“我父亲给我攒的修炼资源,比你想的多得多。而且,你不会以为我真的是‘顺路’给你送药膳吧?”
她看着他,月光下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个弧度转瞬即逝,但方尘还是看到了。他意识到姜若雪的布局比他想象的还要早——从她第一次在演武场注意到他的气息开始,她就已经在有意地接近和观察他了。药膳、古籍、情报,每一次看似随意的帮助都有明确的目的。
但方尘并不反感。前世三千年的阅历告诉他,姜若雪的聪明恰恰是一种值得信任的品质。因为她足够聪明,所以她不会做蠢事——比如背叛一个有实力又可靠的合作者。
“成交。”方尘说。
走出矿道的时候,天色已经蒙蒙亮了。两人站在矿道入口处,看着远方的天际泛起鱼肚白。山间的晨风带着草木的清香,吹散了矿道里的沉闷。姜若雪站在他身边,发丝被风拂起,露出修长的脖颈和一小截白皙的耳朵。
“筑基丹三天之后给你。”她说完便转身往山下走去,走出几步又停了一下,头也不回地加了一句,“对了,你的剑不错。筑基之后换个好点的剑鞘,麻绳太难看了。”
方尘低头看了一眼归尘剑的剑柄——缠着最普通的麻绳,确实不怎么好看。但他没有换的打算。好用就行,他对剑的要求从来只有一个标准。
他迈步往山下走,刚走到内门区域边缘,迎面就看到李有钱像一颗炮弹似的冲过来,胖脸上写满了焦急和惊慌,那表情跟天塌了没什么两样。
“方尘!”李有钱上气不接下气,一把抓住方尘的袖子,整个人都在抖,“不好了!出大事了!执事堂的公告栏被人贴满了!我早上去膳堂打饭的时候亲眼看到的——到处都在传你的事!说你能打败筑基强者是用了邪门歪道!说你修炼的是见不得光的妖邪功法!还有人说你是妖兽的卧底,说正常人不可能一个月从凡人冲到练气九层——你知道那些字条是谁贴的吗?不知道!全是不留名的!”
方尘看着李有钱急得快要哭出来的样子,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先别急。带我去看。”
两人快步走到执事堂前的公告栏。公告栏上层层叠叠贴满了字条,有的甚至被人趁夜贴到了旁边的石柱上。字迹各不相同,显然是很多人写的——或者说,是有人组织了很多人一起写的。内容跟李有钱说的差不多:邪功、妖兽、作弊、不公平、要求取消方尘的核心第一资格。
公告栏前围了一大群人,看到方尘来了,人群自动分开。有人在窃窃私语,有人用异样的目光打量他,但没有人敢当着他的面说什么。毕竟——方尘现在还是核心第一,身后背着那柄漆黑如墨的筑基斩。
方尘扫了一眼公告栏上的字条,表情平静,没有任何波动。他伸手撕下最中间的一张字条,看了一遍,然后当着所有人的面将它揉成一团,随手扔在地上。
“不服的,可以上擂台。”
他的声音不大,但执事堂前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没有人回应。擂台上三剑斩孟长河,五剑破顾长天——这种战绩摆在那里,傻子才会主动往剑口上撞。
方尘转身走了。走到拐角处,他忽然停下来,对李有钱说了一句:“帮我查清楚是谁贴的。不用急,慢慢查。”
李有钱愣了一下,然后用力点头。他能从方尘平静的语气里听出某种东西——不是愤怒,而是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