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门大比那天,演武场周围的看台扩建了整整一圈,但依然挤不下蜂拥而至的人群。天还没亮就有人来占位置,到辰时开赛的时候,连演武场外围的树上都挂满了人。外门弟子、内门弟子、杂役、执事,甚至几个常年闭关的长老都罕见地露了面。
这是玄灵宗一年一度最大的盛事。核心弟子的位置决定资源分配,内门弟子的排名决定晋升资格,每一场比试都关系着未来一年的命运。但今年的大比气氛跟往年不太一样——所有人都知道,第一轮有一场特殊的对决。
方尘对孟长河。
练气九层对筑基三层。
没人觉得方尘能赢。但所有人都在好奇——这个从药田里爬出来的杂役,能在筑基期核心弟子的剑下撑多久。
方尘站在擂台一侧,手中握着那柄通体漆黑的长剑。剑身不反光,在阳光下就像一截凝固的暗影。剑柄上缠着最普通的麻绳,没有任何装饰,看起来甚至有些寒酸。对面两丈之外,孟长河已经站定,他的剑比普通长剑宽出两指,剑脊上刻着一道火红色的阵纹,挥动时有热浪翻涌,是一件一阶法器。
“你知道吗?”孟长河的声音不大,但刚好能让方尘听到,“楚昭南让我手下留情。我说好——我说我会留你一口气。”
方尘没有回应。
裁判挥手落下。
孟长河没有试探,直接出手。筑基期的灵力全力爆发,宽刃重剑上烈焰升腾,一道炽热的剑气如同一头咆哮的火蟒朝方尘猛扑过来。剑气未至,灼热的气浪已经将擂台上的石板烤得噼啪作响,台下的观众齐齐后退,前排几个修为低的杂役直接被热浪逼得睁不开眼。
方尘没有闪避。他抬起手中的黑剑,剑尖迎上那道火蟒般的剑气。
轰!
剑气在擂台中央炸开,火焰四溅。台下传来一阵惊呼,但等火焰散去,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方尘站在原地纹丝未动,黑剑横在身前,那道声势浩大的火焰剑气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在他剑尖前三寸处溃散殆尽。剑身上的银线微微一闪,将冲击的余波尽数化解。
孟长河眉头一皱。刚才那一剑虽然只是试探,但他用了七成的灵力,普通练气期修士就算勉强接住也会被震退好几步。而方尘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方尘动了。他的身影在擂台上拉出一道残影,黑剑划出一道简洁到极致的弧线,直取孟长河咽喉。
孟长河举剑格挡。两柄剑在空中相撞,火星四溅。孟长河只觉一股古怪的力道从剑身上传来——不是蛮力,而是一种极其刁钻的震颤,顺着他握剑的手指一路上窜,震得他虎口发麻,险些握不住剑柄。借着格挡的反震之力拉开距离,孟长河脸色微变。他终于明白楚昭南那句“别轻敌”是什么意思了——这小子的剑法有古怪,灵力的质感也有古怪。
“倒是小看你了。”孟长河深吸一口气,眼神变得认真起来,“不过练气终究是练气。让你看看什么是筑基——”
他双手握剑,剑身上的火红阵纹猛然亮起,烈焰从剑身上喷涌而出,化作一头张牙舞爪的火蟒,火蟒迎风暴涨,转瞬间已有小半座擂台大小,张开血盆大口朝方尘吞去。这是一阶法器自带的杀招,威力已经达到了筑基中期的门槛。台下的观众发出惊呼,纷纷后退。
方尘站在原地,缓缓抬起黑剑。混沌之气毫无保留地灌入剑中,剑身上的银线在同一瞬间全部亮起,漆黑如墨的剑身被银光缠绕,发出一声低沉悠长的剑鸣。
他出剑了。没有剑气,没有光芒,没有咆哮,只是一个最基础的下劈。
空气像是被撕开了。那头声势浩大的火蟒在方尘剑锋下从正中间一分为二,裂口处光滑如镜,仿佛不是被劈开的,而是被规则本身否定掉了。火焰朝两侧溃散,在空气中留下两道转瞬即逝的火墙。而方尘的剑锋已经穿透火焰,带着一声尖锐的破空声,直直斩向孟长河的头顶。
孟长河瞳孔猛缩。他拼尽全力侧身,黑剑擦着他的肩膀斩落。没有斩中要害,但剑锋带起的罡风在他肩头撕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飞溅。孟长河闷哼一声,一手捂着伤口踉跄后退,另一只手握剑的虎口已经彻底崩裂,鲜血顺着剑柄滴在擂台的石板上。
“你没有筑基。”孟长河咬着牙,死死盯着方尘。
方尘再次出现在孟长河面前,黑剑抵上他的咽喉。孟长河浑身僵住,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剑尖上传来一股冰冷到极致的气息,让他毫不怀疑只要自己稍有异动,这柄剑就会刺穿他的喉咙。
全场死寂。
一个练气期的内门弟子,一剑破了筑基三层核心弟子的法器杀招,又两剑将人逼到绝境。从头到尾只有三剑。那些赛前信誓旦旦说方尘撑不过十息的人,此刻嘴巴张得能塞进去一个拳头。盘口那边已经有人当场晕了过去——据说有人押了全部身家赌孟长河赢。
“方尘——胜!”
裁判的声音在演武场上空回荡,语气中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
擂台下,李有钱激动得眼泪都下来了,扯着嗓子嚎了一声:“看见没!那是我兄弟!我兄弟!”他一边喊一边往盘口的方向跑,那架势活像一头冲锋的野猪。旁边几个外门弟子被他撞得东倒西歪,但没有一个人敢吭声——方尘的兄弟,现在外门没人敢惹。
高台之上,楚昭南脸色铁青。他端着茶杯的手微微发抖,杯中的茶水泛起一圈一圈的涟漪。他旁边的几个核心弟子噤若寒蝉,没人敢在这时候说话。楚昭南深吸一口气,将茶杯缓缓放下,动作很轻,但茶杯接触桌面的瞬间,杯身上出现了一道细如发丝的裂痕。
姜若雪坐在高台另一侧,目光依旧清冷,但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是一个转瞬即逝的弧度,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她身边的沈寒低声说了一句什么,她没有回应,只是将目光从方尘身上移开,落在了远处楚昭南的背影上,眼神中闪过一丝冷意。
她当然知道孟长河为什么会在第一轮就对上这个杂役出身的内门弟子。执事堂的孙长老是楚昭南的表叔,调整一下对阵表不过是举手之劳。这种事在内门大比的历史上不是第一次发生,也不会是最后一次。楚昭南原本的计划是让孟长河把人打成重伤,如果能“失手”废掉就更好了。但他算漏了一件事——他算漏了方尘的实力。
同样算漏的还有孟长河本人。他半跪在擂台上,一手捂着肩头的伤口,脸色惨白。他不是没输过,但从没输给过修为比自己低的人,更没输给过一个练气期。他抬起头看着方尘,嘴唇动了动,想放几句狠话挽回点面子,但对上方尘那双平静得近乎冷漠的眼睛,狠话堵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口。
方尘收剑入鞘,转身往台下走。走出两步,忽然停住,微微侧过头。
“楚昭南。”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遍了整座演武场,“我等你。”
高台之上,楚昭南脸上的笑容终于维持不住了。
这三个字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你的棋子我拔了,下一个就是你。在一个全宗瞩目的场合,用一个练气期弟子的身份,向一个筑基后期的核心弟子,公开宣战。这种事情在玄灵宗的历史上从未发生过。
方尘走下擂台,人群自动分开。没有人敢挡他的路,也没有人再敢用轻视的目光看他。这一战之后,不管他在接下来的比试中能走多远,他都已经是一个传奇——玄灵宗有史以来第一个以练气期修为正面击败筑基期核心弟子的人。
但他并没有多激动。三剑斩筑基对他而言不过是最基本的操作,前世的太虚仙尊在筑基期就能斩杀金丹,那才叫真正的越级。区区一个筑基三层的孟长河,还不值得他太在意。
回到休息区,方尘一眼就看到了姜若雪。
她站在休息区的入口处,似乎正在等人。两人目光相遇,姜若雪没有像之前那样只是远远注视,而是主动走了过来。周围的弟子纷纷让开,目光中带着艳羡和不解——姜若雪主动跟人说话,这个画面比刚才方尘三剑斩筑基还要稀罕。
“你的剑叫什么名字?”姜若雪问。
方尘沉默了一瞬。前世他的剑有个响彻诸天的名字,但这一世他还没给它取过名字。低头看了一眼手中漆黑如墨的长剑,他想起了什么,开口道:“归尘。”
“归尘。”姜若雪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似乎在品味其中的含义,然后微微点头,“接下来的比赛,你还有几场?”
“不知道,看抽签。”
姜若雪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楚昭南很强。他的修为是筑基五层,主修风系功法,有一件二阶法器。”
“我知道。”方尘说。
姜若雪看着他,似乎想从那双平静的眼睛里找到一丝不安或者紧张。但她什么都没找到。方尘就像一个深不见底的潭,不管往里面扔什么石头都听不到回响。这种平静本身比任何狠话都更有力量——他不是不知道楚昭南有多强,他只是不在乎。
“如果你赢了,”姜若雪的语气一如既往的清冷,但措辞却不再像平时那样疏离,“帮我赢一个人。”
“谁?”
“核心第一,顾长天。筑基七层,内门大比三连冠。”姜若雪说,“去年的决赛我在他手下撑了不到一炷香。”
方尘看着她,微微点头。
姜若雪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走了。走出几步之后,她的声音远远飘来,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温度:“别死。你欠我一顿饭,等你打完再请。”
方尘站在原地,目送那道白色的身影消失在人群尽头。周围的人都在窃窃私语,猜测姜若雪跟他说了什么,但没人敢上来问。
“方尘!”李有钱像一颗炮弹似的从人群中冲出来,脸上的肥肉因为过度兴奋还在抖,“你猜我押了多少?一万灵石!全押你赢!一赔二十!你猜我现在有多少?二十万!二十万灵石!我爹听到这个数字怕是要当场脑溢血——他的商号开了一辈子都没赚到这个数!”
方尘无奈摇头:“你就不怕我输?”
“怕什么?你说过能赢!”李有钱把胸脯拍得砰砰响,“你要说你能飞升我都信!对了,我听说顾长天那边也放话了——他说楚昭南如果输了,核心弟子的脸就要被你一个人踩完了。不过他也说了,不管你和楚昭南谁赢,他都在决赛等着,核心第一的位置不是谁都能觊觎的。”
方尘没有回应,抬头看向高台。
核心弟子区域,一个面容冷峻的青年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人身上的气息深沉如海,比孟长河强了不止一个档次。顾长天。筑基七层,内门第一人,三连冠。两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碰撞,没有火花,却有一种无声的压迫感在擂台上空蔓延开来。
顾长天看了方尘片刻,然后移开了目光。
方尘收回视线,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剑。剑身上的银线在阳光下泛着微光,剑锋上还残留着孟长河的血迹。归尘——他给这把剑取这个名字,一半是因为自己的名字,另一半是因为他总有一天要回到该回的地方去。
楚昭南是挡在他路上的第一块绊脚石,但绝不会是最后一块。
(第十一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