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尘击败孟长河的当天下午,整个内门都炸了。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外门杂役出身的练气期弟子,三剑斩落筑基三层的核心弟子。传到最后甚至有人信誓旦旦地说自己亲眼看到方尘只用了一剑,还有人说孟长河被抬下来的时候浑身是血。膳堂、藏经阁、演武场,到处都是交头接耳的人群。
“楚昭南这次踢到铁板了!他那表叔孙长老把方尘跟孟长河排在一起,结果孟长河三剑就躺了,这不是打自己的脸吗?”
“方尘的赔率现在跌到一赔二了,开盘口的都快哭了——李有钱那个胖子昨天又押了五万灵石,全押方尘赢。”
“你说方尘真能赢楚昭南?楚昭南可是筑基五层,跟孟长河不是一个级别的。”
“不好说。方尘打孟长河之前也没人觉得他能赢,结果呢?”
李有钱蹲在盘口旁边,一边嚼着灵谷饼一边眉飞色舞地跟人吹牛:“我跟你们说,方尘那一剑劈下去的时候,孟长河的脸色比这饼还白。什么叫剑气?那才叫剑气!火蟒?火泥鳅还差不多!”周围的弟子听得津津有味,还有人主动给他端茶递水。
而此刻的方尘正坐在自己屋里的木板床上,闭目调息。混沌归元诀在体内流转,修复着对阵孟长河时经脉承受的冲击。那一战虽然只出了三剑,但每一剑都灌注了足量的混沌之气,对经脉的负荷不小。
门外忽然传来三声叩响。不是李有钱那种砸门的动静,而是很轻、很克制,力道均匀。
“进来。”
门推开了。姜若雪站在门口,逆着午后阳光,表情一如既往地清冷,但手里拎着的东西让方尘眉毛微微动了一下——一个食盒,三层,檀木质地,雕着灵纹,一看就不是膳堂的东西。
“药膳。”姜若雪走进来,将食盒放在桌上,语气平淡得像是在交任务,“茯苓灵芝炖乌骨鸡。宗门药膳堂的,对经脉损伤有修复效果。不是特意给你做的,顺路带的。”
方尘看了一眼食盒,又看了一眼姜若雪。从内门核心区域到膳堂再到他这里,不管怎么走都算不上“顺路”。
“多谢。”他打开食盒,一股浓郁的药香混合着鸡汤的鲜味扑面而来。茯苓的醇厚、灵芝的微苦、乌骨鸡的鲜香,搭配得极其考究。他舀了一勺送进嘴里,微微点头——火候正好,药材的灵力化得很开,确实是修复经脉的好东西。
姜若雪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没有要走的意思。方尘也没赶她,两人就这么一个吃汤一个坐着,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奇异的平静。
“我看了你对孟长河的比赛。”姜若雪忽然开口,“你那柄剑,不是普通的法器。黑玄铁的剑身里融了星砂,剑身上的银线是一个微型的归元阵,能承载混沌属性的灵力灌注而不碎裂——这种铸剑手法我从未在任何典籍中见过。”
方尘喝汤的动作没有停顿,心中却微微一凛。姜若雪的眼力确实毒辣,只是远远看了几眼就能把归尘剑的底细猜个八九不离十。冰系单灵根的感知力名不虚传。
“你对混沌之气似乎很了解。”他放下汤匙。
姜若雪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斟酌措辞。然后她从袖中取出一本泛黄的古籍,放在桌上推到方尘面前。书的封皮已经磨损得厉害,边角卷起,但封面上的字迹依然清晰——《太古混沌考》。
“这是我十岁那年在父亲书房里找到的。”姜若雪翻开书页,上面密密麻麻全是手写的批注,字迹清秀而稚嫩,显然是多年前的笔迹,“整个玄灵宗都没有人知道混沌之气是什么,只有这本书里记录了混沌之气的特征和来源。我从小就在研究这个——因为我的冰系灵根对气息的感知天生就比别人敏锐,而我在后山的矿脉里感受到过一种不属于任何已知灵力的波动。”
方尘放下筷子,拿起那本古籍翻了翻。书里记载的内容比他预想的要详细得多——混沌初开、本源分化、混沌之气的特征和等阶划分,甚至还有一小段关于“混沌圣体”的推测性描述。虽然大部分内容在方尘看来都只是皮毛,但对于一个凡间宗门的弟子来说,能接触到这些信息本身就是一件极不寻常的事。
“你父亲知道你在研究这个?”方尘合上书。
“知道,但从不跟我多谈。”姜若雪微微蹙眉,“每次我问起后山矿脉的事,他都会岔开话题。”
方尘若有所思。姜元清——玄灵宗宗主——显然知道些什么。一个金丹期的宗主,在一个埋藏着混沌本源的矿脉上坐了几十年,不可能完全察觉不到异常。但他选择了沉默,甚至阻止自己的女儿深入探究。
“你为什么突然告诉我这些?”
姜若雪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站起身走到窗边,背着双手看着窗外的山峰,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因为楚昭南不是你的终点。如果你的实力真能走到那一步——走到宗门都容不下你的那一步——我想提前知道,你会怎么做。”
方尘看着姜若雪的背影,忽然意识到这个女人比他想的要聪明得多。她不是单纯地好奇,也不是单纯地想要拉拢他。她是在做一个长期的判断——如果有一天方尘的成长超出了玄灵宗的承受范围,如果宗主或者长老会要对他动手,她会站在哪一边。
“我对玄灵宗没有恶意。”方尘说。
姜若雪转过身,看着他,等待下文。
“但别人对我有没有恶意,我就管不了了。我不会主动找任何人的麻烦,但谁要是挡我的路——”
“你会踩回去。”姜若雪替他说完了后半句,嘴角竟然微微弯了一下,“跟我想的一样。如果真有那么一天,我不会挡你的路。”
说完她转身朝门口走去,走到门口又停住脚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楚昭南的风系功法有一个弱点——他的踏风步在变向的时候,左脚会比右脚慢半拍。这是他当年跟我比试时留下的老毛病,现在应该还没改掉。”
方尘目送她的身影消失在门外,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食盒和古籍。姜若雪今天的来访,表面上是送药膳和交换信息,实际上是一次试探。她在试探他的底线、他的立场、以及他对玄灵宗的态度。试探的结果似乎让她还算满意,但同时也暴露了她对宗门的某种复杂情绪——她不完全认同她父亲的某些做法。
方尘将这些思绪暂时压下,重新闭上眼睛调息。姜若雪提供的那个情报很有价值——踏风步左脚慢半拍,这个破绽在高手对决中足以致命。
还有三天,就是他和楚昭南的对决。
三天之后,辰时。演武场再次爆满,比第一轮时还要拥挤。连演武场外围的石柱上都蹲了人,杂役们扛着梯子爬到场边的老槐树上,树冠里密密麻麻全是脑袋。
这一战的关注度远超之前的任何一场——方尘对楚昭南,练气九层对筑基五层。如果方尘赢了,他将创造一个玄灵宗前所未有的记录。如果楚昭南赢了,核心弟子的地位将重新稳固,但人们会记住那个曾经三剑斩筑基的方尘。
擂台两侧,两人已经站定。楚昭南依旧是一身绣着金色云纹的核心弟子服,面容平静,嘴角挂着那丝标志性的温和笑容。他手中握着一柄狭长的青色长剑,剑身薄如蝉翼,泛着幽幽的青光——这是一柄货真价实的二阶法器,比孟长河那柄宽刃重剑强了不止一个档次。
“你知道吗,”楚昭南的声音在喧嚣的演武场上清晰地传入方尘耳中,“我其实挺欣赏你的。从一个杂役爬到这个位置,换成我未必做得到。可惜你太不懂规矩了。”
方尘拔出归尘剑,漆黑如墨的剑身上银线微光流转。他没有回应楚昭南的话,只是平静地看着他,眼神中没有任何波动。
裁判挥手落下。
楚昭南的身影瞬间消失在原地。踏风步——同样是风系身法,但他的造诣比张凌云高了不止一个层次。原地只留下一道淡淡的残影,真身已经如同一道青色的闪电般欺近了方尘的左侧。青色的剑光从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削向方尘的肋部,速度快得几乎看不清剑锋的轨迹。
方尘横剑格挡。双剑相撞,一声清脆的金铁交鸣响彻全场。方尘只觉得一股凌厉的风系灵力从剑身上透过来,震得他虎口微微发麻。楚昭南的灵力质量比孟长河精纯得多,而且攻击角度刁钻,出剑之后毫不停留,第二剑紧跟着从另一个角度刺来。
方尘连挡七剑,每一剑都精准地找到了楚昭南的剑锋落点,但七剑之后,他的身体也被逼退了七步。楚昭南的剑法以速度和变化见长,配合踏风步的诡异步法,攻势如同一阵狂风暴雨,不给人任何喘息的机会。
“看到了吗?”高台上,几个核心弟子交头接耳,“这才是楚昭南真正的实力。孟长河那种蛮力打法,根本没法比。方尘的格挡虽然精准,但他跟不上楚昭南的速度——力量再大,打不中人也没用。”
姜若雪站在高台一侧,目光紧紧追随着方尘的身影。她在心里默默计算着:如果方尘要破解楚昭南的剑势,最可能的方法是等楚昭南的踏风步在变向时露出破绽,然后近身用穴位打击或者化劲来打断他的节奏。但关键在于,他能撑到那个时候吗?
擂台上,楚昭南的攻势越来越凌厉。青色长剑在空中划出一道道凌厉的弧线,剑气纵横交错,将方尘笼罩在一片青色的剑网之中。方尘的每一次格挡都精准无比,但他一直在退——从擂台中央退到了擂台边缘,身后三尺就是边界线。
“你就这点本事?”楚昭南的声音在剑网中传来,带着一丝嘲讽,“之前不是很狂吗?说‘楚昭南我等你’?现在怎么只会躲了?”
方尘没有回应。他在等——等楚昭南的踏风步露出姜若雪说的那个破绽。
第十四剑。第十五剑。第十六剑。
楚昭南的左脚在一瞬间出现了零点几息的凝滞。那是从右向左变向时,左脚支撑力不足导致的微小平移——姜若雪说的没错,这个老毛病他至今没有改掉。
方尘动了。他没有后退,而是迎着楚昭南的剑锋向前踏出一步,身体以一个极其诡异的角度侧转,堪堪避过剑锋的同时欺身而入,欺入了楚昭南的内圈。归尘剑的剑柄如同一枚铁锤,狠狠撞向楚昭南握剑的手腕,精准地撞在手腕关节处的一个穴位上。
楚昭南只觉得手腕一阵剧痛,握剑的右手险些松开,急忙抽身后退。但方尘已经黏上了他,两人的距离被缩短到了不到一尺,这个距离对于一柄三尺长剑来说太短了,短到剑招根本施展不开。
楚昭南脸色微变。他终于明白孟长河是怎么输的了——这小子的近身战强得离谱,一旦被他近身,再精妙的剑法都施展不出来。他拼命运转灵力想要拉开距离,但方尘如影随形,不管他退到哪里都甩不掉。
但他终究是筑基五层的核心弟子,反应和判断远超常人。在意识到自己被抓住了破绽之后,楚昭南没有慌乱,而是咬破舌尖,精血在口腔中化开,风系灵力瞬间暴涨,整个人化作一道青色旋风向后急撤,同时右手松开剑柄,左手在腰间一抹,一道细如发丝的银光朝方尘面门射去。
那枚银针来得极其突然,而且是甩脱长剑的同时射出的,时机刁钻到极致。台下的观众都还没看清发生了什么,银针就已经到了方尘眼前。
方尘的神魂感知在银针射出的瞬间就捕捉到了它的轨迹。他没有闪避——银针太快,闪避已经来不及了。他张开左手,混沌之气在掌心凝聚成一面微小的气盾。
叮!
银针被气盾弹飞,擦着方尘的耳侧掠过,钉在擂台边缘的石板上。石板以银针为中心炸开了一圈裂纹——一阶暗器,剧毒。如果被这枚银针刺中,哪怕只是擦破一点皮,后果都不堪设想。
“暗器!”台下有人惊呼出声。随即更多人站了起来,情绪激动。擂台比试用暗器,这是最下三滥的手段,无论在哪里都是见不得光的——即便规则没有明令禁止,但在光明正大的对决中使用淬毒暗器,这种事情放在任何宗门都是要被人唾弃的。
楚昭南的脸色彻底变了。不是羞愧——一个敢在暗地里派杀手截杀的人,道德底线早就塌了——而是恐惧。因为那枚银针是他最后的底牌,底牌打出去了却没有奏效,接下来等着他的是什么,他自己心里清楚。
方尘看着他,眼神依旧平静。平静得让楚昭南后背发凉。那不是一个被暗算之后恼羞成怒的人该有的表情,那是一个早就料到这一切、并且已经做好了应对准备的人的表情。
方尘再次欺身而上。这一次他没有用剑柄,也没有用穴位打击,而是直接挥剑。归尘剑在混沌之气的全力灌注下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银光从剑身的每一条银线上喷薄而出,在剑锋上凝聚成一道摧枯拉朽的剑气。
楚昭南已经没有剑了,只能将全身灵力凝聚在双掌之间形成一道风壁,试图挡住这一剑。但归尘剑的剑锋碰到风壁的那一刻,风壁就像纸糊的一样被撕开了。剑锋长驱直入,斩在楚昭南的胸口。
喀嚓。骨裂声清脆而沉闷。楚昭南胸口的护体灵力被剑气贯穿,整个人如同断线的风筝般倒飞出去,在半空中喷出一口血雾,重重地砸在擂台边缘,又滑出去两丈多远才停下来。鲜血从他的胸口和嘴角同时涌出,他挣扎着想要爬起来,但四肢已经完全不听使唤,只能像一条离水的鱼一样在地上微微抽搐。
方尘走到他面前,归尘剑抵上他的喉咙。
“你刚才问我,不是挺狂吗。”方尘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传遍了鸦雀无声的演武场,“我只是懒得跟你废话。”
楚昭南嘴唇翕动,像是想说什么,但终究什么都没说出来。他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方尘——胜!”
裁判的声音还没落,整个演武场已经炸了。欢呼声、惊呼声、尖叫声混成一片。树冠上的人差点摔下来,石柱上的人站不稳扶住了旁边的人,盘口那边有几个人的哭喊声比欢呼声还大——显然是押错了注的。
高台之上,顾长天缓缓站起身。他面无表情地看了一眼倒在擂台上的楚昭南,又看了一眼收剑入鞘的方尘,目光深沉如渊,不知道在想什么。他没有说话,没有表态,只是转身离开了高台,留下一群面面相觑的核心弟子。
而方尘已经走下擂台,被李有钱迎面抱住。胖子激动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嘴里呜咽着:“你赢了!你赢了!你斩了筑基五层!方尘你听到了吗!全场都在喊你的名字!你听到了吗!”方尘掰开他的手,脸上难得露出一丝无奈的笑意。
“听到了,”他说,“别把鼻涕蹭我身上。”
当天晚上,内门大比的决赛对阵出炉。
方尘对顾长天。练气九层对筑基七层。
消息传开的那一刻,连膳堂里正在炒菜的大师傅都停下了锅铲。筑基七层——内门第一人,三连冠。跟楚昭南不是一个级别的,跟孟长河更不是一个级别的。如果说筑基三层和练气九层之间的差距是一条河,那筑基七层和练气九层之间的差距就是一片海。
但这一次,没有人敢提前下结论了。方尘回到住处,推开门看到桌上放着两样东西——一盏灵气浓郁的灵茶,旁边压着一张纸条,字迹清冷有力:“决赛的对手很强。别死。”没有署名。
方尘端起茶喝了一口,微微一愣。不是药膳堂的茶,是姜若雪自己做的——茶叶是冰系灵力焙制的,入口清凉,入腹之后却有一股温和的暖意缓缓化开。他放下茶盏,盘膝坐回床上,闭上眼睛。
筑基七层。顾长天。内门第一人。
前世杀过的对手里,筑基期的连让他记住名字的资格都没有。但这一世,这具身体只有练气九层。
方尘深吸一口气,混沌归元诀开始运转。茶香还在唇齿间萦绕,带着一丝清冷的暖意。
“别死。”他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嘴角微微弯起,“好。”
(第十二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