锁仙殿的夜,没有晨昏,没有日月,只有无边无际的黑暗与刺骨寒意。
锁仙石源源不断剥离着修士体内的灵力,灵汐盘坐在石地上,浑身经脉酸痛麻痹,一身精纯仙力被层层封锁,连抬手拭泪都格外费力。三百年修行底蕴,在这座囚牢之中,形同虚设。
她已经在这里被困了整整三日。
三日里,无人探视,无人问津。
曾经围着她温和说笑的仙门弟子,如今避之不及;往日里与她点头之交的仙长,更是视她为邪魔异类。整个昆仑,仿佛无人再记得,这里曾有一个纯粹乖巧、潜心修行的灵汐仙子。
唯有无尽的冷寂,一遍遍蚕食着她心底仅剩的期许。
起初,她还抱着一丝微弱的念想。她等着师尊来,等着他查清真相,等着他推开沉重的石门,像从前无数次那样,轻声对她说一句“无事了”。
可一日日过去,黑暗依旧笼罩,暖意从未降临。
原来那日大殿之上的冷漠,并非权宜之计。原来在他心中,三界秩序、仙门安稳,从来都比她的清白、比她的委屈重要千万倍。
心口密密麻麻的疼,比灵力被抽离的酸痛更甚,顺着血脉蔓延至四肢百骸,让她浑身发冷,连呼吸都带着酸涩的痛感。
她想起三百年前,她是山间一缕无依无靠的孤魂,濒死之际被青玄捡回昆仑。
那时的他,也是这般白衣清冷,却会耐心教她吐纳修行,亲手为她缝制御寒仙衣,在她修炼走火入魔时,彻夜守在她身旁,以自身仙力为她梳理经脉。
他曾说,既入我门下,便是我弟子,有本座在,无人可欺你分毫。
昔日温柔言语,字字句句犹在耳畔,如今想来,却无比讽刺。
无人欺她,唯独他,亲手将她推入了深渊。
就在灵汐心神俱疲、几近麻木之时,沉重的锁仙殿石门,发出“吱呀”一声沉闷的响动。
微光顺着门缝倾泻而入,刺破终年不散的黑暗,一道挺拔白衣身影,缓步踏了进来。
是青玄。
灵汐浑身一僵,下意识地抬头望去。
三日未见,他依旧是那副不染凡尘的模样,白衣胜雪,眉眼清冷,只是周身气场愈发沉冷压抑。他手中提着一盏幽冷的仙灯,微弱的灯光落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照不出半分情绪,唯有一片寒凉淡漠。
石门在他身后缓缓闭合,隔绝了外界最后一丝光亮,殿内只剩下仙灯摇曳的微光,将两人的影子拉得狭长孤寂。
他一步步朝她走近,脚步声缓慢,落在冰冷的石地上,清晰得让人心慌。
灵汐怔怔地望着他,眼底积攒多日的委屈与酸楚,在看见他的那一刻,瞬间翻涌而上。她压下哽咽,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一丝卑微的奢求:“师尊,你是不是……查到真相了?”
她还想信他一次。哪怕只剩最后一丝希望,她也期盼着他能还她清白,能告诉她,他从未真的信过那些伪证。
可青玄只是停在她身前三步之遥的地方,居高临下地看着蜷缩在地的少女,凤眸沉沉,听不出喜怒:“三日拘禁,你可知错?”
冰冷的问话,瞬间击碎了灵汐心底最后的侥幸。
她猛地抬头,眼眶通红,泪水猝不及防滚落,声音带着压抑的颤抖:“我没有错!师尊,我从未勾结魔族,从未暗算玄真仙长,我是被冤枉的!你为何就是不肯信我?”
三步的距离,却像是隔着天堑鸿沟。
青玄垂眸看着她泪眼婆娑的模样,看着她眼底破碎的光亮,心口骤然一紧,密密麻麻的闷痛席卷而来。
这三日,他从未片刻安宁。
他暗中派人查证线索,却发现所有证据都被人刻意抹去,只剩云婉的证词、玄真的指认、还有那缕专属灵汐的草香,死死钉死了她的罪名。更棘手的是,北境魔族已然集结重兵,只待仙门内乱爆发,便会大举入侵,屠戮三界生灵。
各大仙门势力纷纷施压,无数修士拭目以待,皆等着看他如何处置自己的亲传弟子。若他徇私包庇,便是置三界安危于不顾,千年仙尊威名尽毁,仙门也将彻底分崩离析。
他有万般私心,想护她周全,想护她三百年纯粹安稳。
可他肩上,扛着整个三界的重量。
“有无冤枉,已然不重要。”青玄移开目光,避开她凄楚的眼神,声音冷得像万年寒冰,“如今三界动荡,人心惶惶,需要一个交代,需要一个平息众怒的结果。”
灵汐浑身冰冷,难以置信地看着他:“所以,你就要拿我来交代?哪怕我是被冤枉的,你也要牺牲我,稳住三界?”
她的声音轻轻的,却带着彻骨的绝望。
青玄喉结微滚,指尖死死攥紧,宽大的衣袖下,指节泛白。他何尝不知不公,何尝不心疼她的委屈?可他别无选择。
“本座是三界仙尊,当以苍生为重。”他硬生生压下心底所有翻涌的情绪,语气愈发冰冷决绝,“个人委屈,私情恩怨,皆可搁置。”
“私情?”灵汐忽然笑了,笑得眼泪汹涌,笑得浑身发颤,“原来我与师尊三百年相伴,在你眼中,不过是私情二字?”
她终于彻底懂了。
他不是不知她冤屈,他只是不愿为了她,赌上三界安稳。他不是冷漠无情,只是他的温柔与偏袒,从来都不属于她。在天道大义、苍生安危面前,她的清白、她的性命、她的满心爱慕,都廉价得不值一提。
看着少女眼底一点点熄灭的星光,看着那片纯粹的温柔彻底化为死寂,青玄心口的痛感愈发剧烈,几乎让他窒息。他沉默良久,终是闭眸,一字一句,落下最残忍的判决:
“明日凌霄大殿,本座当众废你千年修为,逐你出诛仙峰,禁足万古禁地百年。”
千年修为,是她三百年日夜苦修的全部心血,是她立足于仙门的根本。
万古禁地,终年阴风呼啸、灵气尽失,是昆仑最凶险荒芜的囚牢,历来只关押十恶不赦的重犯。
从轻发落四字,何其可笑。
灵汐缓缓闭上眼,泪水顺着眼角滑落,滴在冰冷的石地上,悄无声息。
所有的爱恋、期盼、信任,在这一刻,彻底碎得粉身碎骨。
她再睁开眼时,眼底已无半分光亮,只剩一片死寂的漠然,连声音都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弟子,领罚。”
不再辩解,不再哀求,不再心存半分奢望。
青玄看着她骤然死寂的模样,心脏像是被生生撕开一道裂痕,剧痛蔓延全身。他多想伸手抚去她的泪水,多想将她拥入怀中说一句他护得住她。
可他不能。
他是青玄,是执掌三界的仙尊,唯独不是能肆意护着灵汐的寻常师尊。
殿外晚风呼啸,卷起阵阵寒意,穿过厚重的石门,拂动两人的衣袂。
青玄沉默伫立良久,最终转身离去,背影决绝,没有回头。
只是无人看见,在石门闭合的最后一瞬,这位万年清冷、无悲无喜的仙尊,凤眸深处,悄然染上了一丝猩红的悔意与痛楚。
他今夜前来,本是想寻一个两全之法。
可到了最后,他终究还是选择了天下,负了她一人。
而他不知道,这一晚的狠心抉择,这一场不得已的牺牲,终将让他往后余生,万年孤寂,永无救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