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平静了不过两日,昆仑仙宗的风向,便彻底逆转。
原本还只是私下流传的流言,随着镇守北境的玄真上仙重伤归来,彻底掀起惊涛骇浪。玄真上仙乃是仙界元老,常年驻守两界边界,抵御魔族入侵,地位尊崇,他重伤之事,瞬间惊动了整个九天仙界。
据说玄真上仙在巡查防线时,遭人暗中偷袭,对方修为高深,出手狠辣,险些直接取走他的性命。侥幸逃回仙门后,玄真上仙昏迷半日,苏醒后的第一句话,便直指偷袭者身上,萦绕着凝露小筑独有的清灵草香。
这缕香气,是灵汐常年炼药,日积月累浸染出的气息,整个昆仑无人不晓。
铁证一般的言辞,将所有猜忌彻底坐实。一时间,指责与怒骂如同潮水,朝着灵汐汹涌而来。
昆仑主殿凌霄大殿,今日座无虚席。各路仙长、宗门长老、门派弟子齐聚一堂,殿内气氛压抑得如同凝了冰。白玉铺就的地面光洁冰冷,映照出众人或愤怒、或鄙夷、或冷漠的面容。
灵汐被两名仙兵引至大殿中央,孤身一人跪在冰凉的地砖之上。月白色的裙摆在地面铺开,单薄的身形在满堂威压下,显得格外孤弱。她抬起头,目光第一时间便望向大殿最上方的尊位。
青玄端坐其上,白衣广袖,身姿挺拔如苍松。他眉眼清冷,面无表情,周身散发出令人心悸的威压,整个人仿佛一尊不染凡尘的冰雪神像,让人难以靠近。
四目相对的瞬间,灵汐心中稍稍安定。三百年相伴,师尊从未让她受过委屈,这一次,他定然会查明真相,还她清白。
“灵汐!你可知罪?”
率先开口的是宗门大长老,白发垂肩,面色沉怒,手中拂尘重重一甩,厉声呵斥,“玄真仙长镇守边境数十载,护三界安宁,你却暗中勾结魔族,出手暗算,残害同门,你良心何在!”
话音落下,殿内顿时响起一片附和之声。
“亏仙尊悉心栽培你三百年,竟是养出一头白眼狼!”
“仙门待你不薄,为何要倒戈相向,与邪魔同流合污?”
“证据确凿,不必再多言,请仙尊降下天罚,以正仙规!”
一道道斥责声此起彼伏,如同锋利的刀刃,不断切割着灵汐的心脉。她紧咬下唇,强压下眼眶中的酸涩,挺直脊背高声辩解:“诸位仙长明鉴!弟子从未踏出诛仙峰半步,更不曾前往北境偷袭玄真仙长,勾结魔族更是无稽之谈!此事绝非我所为,请大家不要听信一面之词!”
她的声音清亮,带着满腔委屈与不甘,可落在众人耳中,只当是负隅顽抗。
就在这时,一道柔弱的身影从人群中缓步走出。女子一身浅粉仙裙,容貌秀美,眉眼间带着楚楚可怜的哀伤,正是近来在仙门中声望渐高的云婉上仙。
云婉走到大殿中央,对着上方的青玄深深一礼,而后侧过身,看向跪在地上的灵汐,眼中满是痛心:“灵汐师妹,事到如今,你又何必执意狡辩?昨日深夜,我亲眼看见你背着药篓,鬼鬼祟祟朝着北境方向而去。玄真仙长遇袭之时,恰好在那个时段,诸多线索交织在一起,你让大家如何相信你?”
这番话一出,满堂哗然。
云婉在仙门中人缘极好,性情温婉,从不说虚言,她的证词,无疑是给灵汐扣上罪名的最后一根枷锁。
灵汐猛地转头看向云婉,眼底满是错愕与不解。她与云婉素来交集不多,往日里更是无冤无仇,对方为何要凭空捏造证词,刻意陷害自己?
“云婉师姐,你胡说!昨夜我一直待在凝露小筑炼药,半步未曾离开,何来前往北境一说?”灵汐急切地反驳,双手不自觉攥紧了衣摆,“你我往日无怨近日无仇,你为何要如此构陷我?”
“师妹,我也不愿相信是你。”云婉垂下眼眸,泪光在眼眶中打转,模样委屈至极,“可亲眼所见,我无法欺瞒诸位仙长,更无法罔顾三界安危。魔界虎视眈眈,仙门之内绝不能留有祸患啊。”
她一番话说得情真意切,反倒让灵汐的辩解,显得愈发苍白无力。
众人看向灵汐的目光,愈发冰冷。指责声再度响起,要求严惩的呼声越来越高,整个大殿的气氛,紧张到了极点。
灵汐的心一点点往下沉,她再次抬头,望向高台之上的青玄,眼底盛满了哀求。师尊,只有你能救我了,你看看我,我真的没有做错任何事。
从进入大殿开始,青玄便始终沉默着。他俯瞰下方争执的众人,目光在灵汐慌乱无助的脸上停留许久,深邃的凤眸之中,翻涌着旁人无法读懂的复杂情绪。
他自然知晓灵汐的性子,乖巧纯粹,心中从无半分邪念。可玄真上仙的证词、云婉的亲眼所见,再加上那缕独一无二的灵草香气,一桩桩,一件件,都指向了他最疼爱的弟子。
更让他忧心的是,北境魔族蠢蠢欲动,大军压境的迹象越来越明显。此刻仙门内部人心动荡,若是他公然偏袒灵汐,势必会引得众仙不满,造成仙门分裂。一旦仙门内乱,魔族便会趁虚而入,到那时,亿万生灵都将陷入水深火热之中。
他是三界仙尊,执掌天道秩序,守护四海八荒是他与生俱来的责任。个人私情,在三界安危面前,渺小得不值一提。
心中挣扎良久,青玄缓缓抬手,示意殿内众人安静。
喧嚣的大殿瞬间沉寂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这位至高无上的仙尊身上。
灵汐屏住呼吸,心脏狂跳,满心期待着他能开口为自己辩解,能拨开这层层迷雾。
可下一秒,青玄淡漠的声音,透过空气缓缓传来,冰冷刺骨,瞬间浇灭了她心中所有的希望。
“证词确凿,痕迹相符。”他一字一顿,每一个字都像巨石砸在灵汐心上,“灵汐,勾结魔族,暗算同门,触犯天规铁律,你……罪无可赦。”
短短一句话,宣判了她的结局。
灵汐浑身一颤,踉跄着险些瘫倒在地。她怔怔地望着高台之上那道白衣身影,眼中的光亮一点点褪去,只剩下难以置信的茫然与痛楚。
三百年朝夕相处,三百年悉心教导,原来在所谓的证据面前,师徒情谊,竟是如此不堪一击。
“师尊……”她声音哽咽,泪水终于忍不住滑落脸颊,“连你,也不肯信我吗?”
青玄望着她泫然欲泣的模样,心口微微发闷,指尖几不可查地蜷缩起来。但他很快压下心底那点微弱的不忍,神色依旧冰冷:“本座执掌三界,只论对错,不论私情。”
话音落下,他挥袖下令,声音响彻整座凌霄大殿:“来人,将灵汐暂时收押入锁仙殿,待本座斟酌惩处之法。”
两侧仙兵领命上前,一左一右架起灵汐的手臂。
冰冷的触碰传来,灵汐却浑然不觉。她任由仙兵拖拽着,视线死死黏在青玄身上,泪水模糊了视线。她多想再问一句,多想再解释一番,可看着对方那副淡漠疏离的模样,所有话语,都堵在了喉咙里。
绝望,如同潮水般将她彻底淹没。
她不知道这场突如其来的陷害究竟因何而起,也不知道自己该如何才能洗刷冤屈。她只清楚,从师尊说出那句“罪无可赦”开始,那个温柔安宁的凝露小筑,那段三百年温暖相伴的岁月,已然彻底远去。
锁仙殿阴暗潮湿,四壁镶嵌着压制灵力的锁仙石,踏入此地,修士一身修为便会被层层禁锢。灵汐被推进殿内,沉重的石门轰然落下,隔绝了外界所有光亮与声响。
黑暗之中,她缓缓蜷缩在冰冷的石地上,无声落泪。
殿外,云婉望着紧闭的锁仙殿大门,嘴角勾起一抹转瞬即逝的阴狠笑意。棋局已然布下,这颗眼中钉,终究是落入了圈套。
而高台之上的青玄,目送灵汐被带走后,独自伫立在空旷的大殿之中。风吹动他宽大的衣袖,清冷的眉眼间,终于泄露出一丝无人察觉的疲惫与挣扎。
他知道,这一步踏出,往后的一切,都再也回不去了。可他别无选择。
只是此刻的他还未曾预料,今日这一次暂且收押,仅仅只是悲剧的开端。往后他亲手施加在灵汐身上的伤害,终将化作万劫不复的悔恨,纠缠他千年万年,永世不得解脱。